落齿
明 · 郑文康
译文
退之未四十,俄落六七齿。
韩退之还不到四十岁,忽然就掉了六七颗牙齿。
作诗十八韵,付之不得已。
他写了十八韵的长诗来记述这件事,实在是出于不得已而为之。
余生忝为士,隐独慎动止。
我这一生忝列为读书之人,隐居独处之时也谨慎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
视父固不肖,行已颇有耻。
比起父亲来我固然算不上肖子,但立身处世还是颇有知耻之心的。
夙怀心腹疾,久待旦晚死。
我平素就患有心腹之疾,早已做好随时死去的准备。
临镜照面目,自疑不是已。
对着镜子照看自己的面容,自己都怀疑镜中人已经不是自己了。
去年冬至夜,节气冷于水。
去年冬至那个夜晚,节气比冰冷的水还要寒冷。
一齿忽焉落,易与拔毛比。
一颗牙齿忽然间就脱落了,容易得就像拔掉一根汗毛一样。
旁者皆动摇,参差不相似。
旁边的牙齿都开始松动摇晃,高低参差各不相同。
今年落渐多,牢者无几矣。
今年牙齿掉得渐渐多了起来,牢固的牙齿已经没有几颗了。
譬彼熟瓜蒂,谁能强经纪。
就好比那熟透了瓜蒂自然脱落一般,谁又能强行阻止管束呢。
嚼物苦及龈,剔塞敢劳指。
咀嚼食物时苦于牵连到牙根牙龈疼痛,剔牙缝里塞的食物都不敢用手指去弄。
糜粥与豆液,百物此可恃。
只能喝些烂粥和豆汤来度日,各种食物之中也只有这些可以倚仗了。
自念始半百,老态遽若尔。
自己想想才刚满五十岁,衰老之态竟如此突然地就到了这般地步。
亲宾爱莫助,候问空惊视。
亲戚朋友虽然关心爱护却也无从帮忙,前来探望问候只是空自惊愕地看着我。
情至亦可伤,理明聊复喜。
从感情上来说到了这步田地固然令人感伤,但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也就姑且能释然高兴了。
天地有时老,红颜岂常美。
天地尚且有衰老的时候,红润的容颜又岂能永远美好不老呢。
何以慰我怀,愿有读书子。
用什么来宽慰我的心怀呢,只愿能有一个好好读书的儿子就好了。
原文:
赏析
题解
这是郑文康仿效韩愈(字退之)《落齿》诗而作的一首五言古诗。韩愈未到四十岁就掉了六七颗牙齿,曾作十八韵诗记述其事。郑文康此诗以同样的题材,记述自己正值半百之年牙齿纷纷脱落的经历,从最初的惊愕到后来的达观,既写出了落齿带来的生活不便和身心困扰,又在篇末以"天地有时老,红颜岂常美"的自我开解收束,体现了对生命衰老的理性态度。全诗语言质朴平实,以日常生活小事入诗,在平淡中见深意。
逐句解读
「退之未四十,俄落六七齿。」韩退之不到四十岁,忽然就掉了六七颗牙齿。
「作诗十八韵,付之不得已。」他作了十八韵的诗来记述,实在是出于不得已。
「余生忝为士,隐独慎动止。」我这一生忝列为读书人,隐居独处时谨慎自己的举止。
「视父固不肖,行已颇有耻。」比起父亲当然算不上肖子,但立身处世还是颇有知耻之心。
「夙怀心腹疾,久待旦晚死。」平素就怀有心腹之疾,早已等待旦夕之间的死亡。
「临镜照面目,自疑不是已。」临镜照看自己的面目,自己都怀疑那不是自己了。
「去年冬至夜,节气冷于水。」去年冬至那天夜里,节气比水还要冰冷。
「一齿忽焉落,易与拔毛比。」一颗牙齿忽然就掉了,容易得跟拔根汗毛差不多。
「旁者皆动摇,参差不相似。」旁边的牙齿都开始动摇,高低参差各不相同。
「今年落渐多,牢者无几矣。」今年掉得渐渐多了,牢固的已经没有几颗了。
「譬彼熟瓜蒂,谁能强经纪。」就好比那熟透的瓜蒂自然脱落,谁又能强行维持管束呢。
「嚼物苦及龈,剔塞敢劳指。」咀嚼东西苦于牵连到牙根牙龈,剔牙塞饭都不敢劳烦手指。
「糜粥与豆液,百物此可恃。」只能靠烂粥和豆汤度日,百般食物中只有这些可以倚仗了。
「自念始半百,老态遽若尔。」自念才刚满五十岁,老态竟如此突然地到来。
「亲宾爱莫助,候问空惊视。」亲戚宾朋虽然关爱却无法相助,前来问候只是空自惊愕地看着。
「情至亦可伤,理明聊复喜。」情感上到了这种地步固然可伤,但道理明白了也就姑且释然欣喜。
「天地有时老,红颜岂常美。」天地尚且有衰老的时候,红颜岂能永远美好。
「何以慰我怀,愿有读书子。」用什么来慰藉我的心怀呢,只愿有一个好读书的儿子。
艺术手法
全诗最突出的手法是以日常琐事寄寓人生哲理。诗人以落齿这一生理现象为线索,从韩愈典故起笔,继而叙述自己落齿的经过和感受,最后升华到对生命规律的达观认知。对比手法运用精当:先以韩愈"未四十"与自己"始半百"对比,暗示自己比韩愈幸运;再以"熟瓜蒂"比喻落齿的自然而然,消解了悲苦之情。白描手法贯穿全诗,"旁者皆动摇,参差不相似"、"嚼物苦及龈,剔塞敢劳指"等句,以不加修饰的朴素语言如实写出落齿后的种种不便,真切而生动。篇末"天地有时老,红颜岂常美"以议论入诗,从个人感慨上升到对天地万物规律的思考,使全诗在平淡中获得了哲理的深度。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以日常生活为题材的五言古诗,继承了韩愈《落齿》诗的传统而又自出机杼。全诗语言质朴无华,叙事从容不迫,从落齿之苦写到人生之理,情感真实自然,不做无病呻吟。诗人以"理明聊复喜"的态度面对衰老,以"愿有读书子"的期望作结,既体现了读书人的理性精神,也流露出对后代的殷切期望,在平淡朴实中见出深厚的人生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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