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剧再韵

明 · 郑文康

译文

百岁居人世,归休相后先。

人生百年居住在人世间,归去休息不过是先后的事情。

莫嗟将死际,请看未生前。

不要在将要死亡的时刻叹息,请想一想未出生之前是什么模样。

蹠老固多寿,石郎空富钱。

盗跖活得老固然算是多寿之人,石崇虽然富有到头来也只是空有钱财。

余生已如此,玄谷欲长眠。

我的余生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只想到幽暗的山谷之中长眠不醒。

一癖成坚物,四年为旷夫。

一个癖好积成了顽固难改之物,四年之间做了一个鳏居独处的旷夫。

自矜春未晚,谁道岁将徂。

自夸以为春天尚且未晚来日方长,谁知别人却说岁月即将逝去了。

头似坐禅衲,面如行丐奴。

头发蓬乱如同坐禅的老僧,面容憔悴如同行乞的奴仆。

青天降时雨,还可润焦枯。

青天如果能降下及时的甘霖,还可以滋润滋润我这焦枯将死之人。

敛含固塞束,濩尸良意多。

入殓含玉、棺椁束缚本是丧葬之礼,然而荒废礼制随意处理尸体也自有其诸多用意。

遭丧惟俗信,讲礼有谁过。

遭遇丧事时人们只信从世俗的见闻,讲究古礼的人又有谁来过问呢。

古制思收复,今人事议和。

古人的丧礼制度我想要收复恢复,如今的人却事事主张从简议和了事。

最怜相送丑,前路拥笙歌。

最可怜的是送葬之时丑态百出,出殡的路上居然还拥着笙歌作乐。

邹鲁诗书语,精如百炼金。

邹鲁之地孔孟诗书中的言语,精妙如同百炼的赤金一般。

古来三宝意,亦说众生心。

自古以来佛家三宝的含义,也不过在讲说众生的心性罢了。

唐室沙门盛,中原地狱深。

唐朝时佛门沙门十分兴盛,中原大地地狱果报之说却愈发深重。

蔓延不可解,搔首独呻吟。

此种风气蔓延开来不可解救,我只能搔着脑袋独自呻吟叹息。

最爱藏身处,崇丘背远峰。

我最喜爱的藏身安葬之地,是那高高的山丘背靠着远处山峰之处。

哀哀羊叔子,表表郭林宗。

令人哀伤的羊叔子那样贤德之人,令人敬仰的郭林宗那样卓绝的高士。

刻志钱宜备,穿山力可佣。

刻碑立志的钱财应当预先备好,穿山修墓的劳力可以出钱雇佣。

行将营一室,期与万年封。

我即将要去营建一间墓室,期望与万年一同封存在此。

谬忝科名后,操觚学缀文。

我谬然忝列在科举功名之后,拿起简牍学习缀连文章之事。

心思韩吏部,梦寐鲍参军。

心中思慕着韩愈吏部的文风,梦寐之间追慕着鲍照参军的诗意。

草藁随年积,门生每卷分。

草稿随着年岁不断积累起来,门生弟子们每每分卷取去阅读。

恐遗身后丑,一火上凌云。

只怕留下身后不好的名声文字,一把火将它们送上凌云而散去。

里有狂巫宅,人争夜叩庐。

乡里有一所狂妄巫师居住的宅子,人们争相在夜间去叩门求问。

语言凭祟说,符篆代神书。

他的言语全凭鬼祟附身之说来胡说,画的符篆代替了神明的书文。

左道恬无畏,嘉名每自居。

这种旁门左道他却安然自在无所畏惧,美好的名号每每自己安在头上。

西门悬望久,何处候轩车。

我如西门豹一般悬望革除巫风已经很久了,何处才能等到那前来禁绝陋习的官车呢。

花老不禁雨,草衰偏怕秋。

花儿衰老了便经不住风雨的摧残,草木衰败了便格外害怕秋天的到来。

绕山新土冢,满眼旧王侯。

绕着山头都是新堆起土的坟冢,满眼望去尽是昔日的王侯将相。

大数有时尽,细君终夜愁。

人生大限之数总有终结的时候,妻子为此终夜忧愁不已。

回头笑相告,饮泣且须休。

回头笑着告诉她不必如此忧愁,暂且忍住泪水不要再愁了。

四时都市酒,二月洛阳花。

一年四季都市之中都有美酒可饮,二月里洛阳城中繁花似锦。

日日常为念,年年只在家。

这些美景我日常常常念想起来,但年年岁岁却只能待在家中无法出游。

婢丸灯下药,僧送火前茶。

丫鬟在灯下为我搓制药丸,僧人送来了寒食节前的清茶。

到此方令悟,无心老岁华。

到了这般境地才让我领悟到,不如放下一切执念无心于岁月的流逝。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郑文康病重之际再次用前韵所作的联章长诗,题目"病剧再韵"点明病情加剧、重步前韵之意。全诗以八首联章组成,从生死哲思、丧葬礼俗、儒释辩难、墓地选址、身后文稿、巫风陋习、身后忧虑、参悟人生等角度层层展开。诗人面对死亡逼近,既有对生死循环的达观思考,也有对世俗丧葬陋习的批判,更有对儒学衰微、佛教盛行的忧虑,体现了明代士人在生死关头以儒立身、以学自持的精神品格。全篇理致与情感交织,沉郁中见通达,是明代理趣诗中颇具代表性的作品。

逐句解读
「百岁居人世,归休相后先。」人生百年居住在人世间,归去休息不过是先后的事。

「莫嗟将死际,请看未生前。」不要在将要死亡的时刻叹息,请看看未出生之前的模样。

「蹠老固多寿,石郎空富钱。」盗跖活得老固然是多寿之人,石崇虽富到头来也只是空有钱财。

「余生已如此,玄谷欲长眠。」我的余生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只想到幽暗的山谷中长眠不醒。

「一癖成坚物,四年为旷夫。」一个癖好积成了顽固之物,四年之间做了一个鳏居的旷夫。

「自矜春未晚,谁道岁将徂。」自夸以为春天尚且未晚,谁知别人说岁月即将逝去。

「头似坐禅衲,面如行丐奴。」头发蓬乱如同坐禅的老衲,面容憔悴如同行乞的奴仆。

「青天降时雨,还可润焦枯。」青天如果能降下及时的甘雨,还可以滋润这焦枯的万物。

「敛含固塞束,濩尸良意多。」入殓含玉、棺椁束缚本是丧葬之礼,然而荒废礼制、随意处理尸体也自有其诸多用意。

「遭丧惟俗信,讲礼有谁过。」遭遇丧事人们只信从世俗之见,讲究古礼又有谁来过问呢。

「古制思收复,今人事议和。」古人的丧礼制度我想要收复恢复,如今的人却事事主张从简议和。

「最怜相送丑,前路拥笙歌。」最可怜的是送葬之时丑态百出,前行的路上居然还拥着笙歌作乐。

「邹鲁诗书语,精如百炼金。」邹鲁之地孔孟诗书中的言语,精妙如同百炼的赤金。

「古来三宝意,亦说众生心。」自古以来佛家三宝的含义,也不过在说众生的心性。

「唐室沙门盛,中原地狱深。」唐朝时佛门沙门十分兴盛,中原大地地狱之说却愈发深重。

「蔓延不可解,搔首独呻吟。」此种风气蔓延开来不可解救,我只能搔首独自呻吟叹息。

「最爱藏身处,崇丘背远峰。」我最喜爱的藏身安葬之地,是那高丘之背靠着远山之处。

「哀哀羊叔子,表表郭林宗。」令人哀伤的羊叔子那样贤德之人,令人敬仰的郭林宗那样高士之辈。

「刻志钱宜备,穿山力可佣。」刻碑立志的钱财应当预备,穿山修墓的劳力可以雇佣。

「行将营一室,期与万年封。」我即将要营建一间墓室,期望与万年一同封存。

「谬忝科名后,操觚学缀文。」我谬然忝列于科举功名之后,拿起简牍学习缀连文章。

「心思韩吏部,梦寐鲍参军。」心中思慕韩愈吏部之文风,梦寐之间追慕鲍照参军之诗意。

「草藁随年积,门生每卷分。」草稿随着年岁不断积累,门生弟子每每分卷取去。

「恐遗身后丑,一火上凌云。」只怕留下身后不好的名声,一把火将它们送上凌云而去。

「里有狂巫宅,人争夜叩庐。」乡里有一所狂妄巫师的宅子,人们争相在夜间叩门求问。

「语言凭祟说,符篆代神书。」他的言语全凭鬼祟附身之说,画的符篆代替神明的书文。

「左道恬无畏,嘉名每自居。」这种旁门左道他却安然无所畏惧,美好的名号每每自己安在头上。

「西门悬望久,何处候轩车。」我如西门豹一般悬望已久,何时何地才能等到革除陋习的官车呢。

「花老不禁雨,草衰偏怕秋。」花儿衰老了便经不住风雨的摧残,草木衰败了便格外害怕秋天的到来。

「绕山新土冢,满眼旧王侯。」绕着山头都是新堆土的坟冢,满眼望去尽是昔日的王侯将相。

「大数有时尽,细君终夜愁。」大限之数总有终结的时候,妻子终夜为此忧愁不已。

「回头笑相告,饮泣且须休。」回头笑着告诉她不必如此,暂且忍住泪水不要再愁了。

「四时都市酒,二月洛阳花。」一年四季都市中都有美酒,二月里洛阳城中繁花似锦。

「日日常为念,年年只在家。」这些美景我日常常常念想起来,但年年岁岁却只能待在家中。

「婢丸灯下药,僧送火前茶。」丫鬟在灯下搓制药丸,僧人送来了寒食节前的清茶。

「到此方令悟,无心老岁华。」到了这般境地才让我领悟到,不如放下执念无心于岁月的流逝。

艺术手法
全诗以五言排律联章体写成,共八首联章,在病重之际以"再韵"形式续写前篇,但视野更为开阔,由个人身世拓展到生死哲思与社会批判。第一章以"莫嗟将死际,请看未生前"开篇,从生死循环的哲学高度立论,以盗跖多寿与石崇空富对比,揭示善恶寿夭之不公,达观中含愤激。第二章"头似坐禅衲,面如行丐奴"以自嘲口吻写病中憔悴之态,以"青天降时雨,还可润焦枯"寄望天恩,比兴精妙。第三章批判丧葬礼俗之败坏,"最怜相送丑,前路拥笙歌"以讽刺笔法写世俗送葬时居然笙歌作乐,荒诞不经。第四章以儒释对比立论,"唐室沙门盛,中原地狱深"指出佛教盛行反而带来迷信深重,体现儒家士人的理性立场。第五章写墓地选址,引羊叔子、郭林宗之典寄寓贤德之志。第六章写身后文稿之处理,"恐遗身后丑,一火上凌云"以焚稿之举写文人自重之情。第七章批判巫风陋习,以西门豹之典寄望有司革除弊政。第八章以"无心老岁华"收束全篇,于参悟中见通达。全篇理趣与情感交织,议论与抒情并重,用典丰富而不堆砌,是明代士人面对死亡时理性反思的佳作。

总体评价
此诗为病重再作之篇,视野比前作更为开阔,由个人病痛拓展到生死哲理与社会批判。全篇以联章体层层递进,既有"莫嗟将死际,请看未生前"的生死达观,也有"唐室沙门盛,中原地狱深"的儒学坚守,更有"最怜相送丑,前路拥笙歌"的社会讽刺。

"恐遗身后丑,一火上凌云"写文人之自重自爱,"到此方令悟,无心老岁华"写参透人生之通达,皆为全篇警策。全诗沉郁中见通达,议论中含深情,体现了明代士人面对死亡时以儒立身、以学自持的精神品格,是一首兼具思想深度与文学价值的优秀作品。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