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思道叙别四十八韵
明 · 郑善夫
译文
忆昔勾吴日,相逢云水乡。
回忆从前在勾吴之地的日子,我们在云水之乡偶然相逢。
于时最孤寂,得汝共翱翔。
那时我最为孤寂落寞,得以与你一同翱翔交游。
岂倦登临费,兼存药石良。
哪里会厌倦登临游赏的花费,同时还得到了如同药石般有益的箴规之言。
三春谢氏屐,十度远公堂。
三春时节穿着谢灵运式的木屐登山临水,十次造访如远公大师般的高人讲堂。
大石留腰带,阳山接羽觞。
在大石旁留下了腰带的轶事,在阳山上传递着羽觞畅饮。
秋风白莲赋,落日洞庭航。
秋风中吟咏着白莲之赋,落日时分泛舟在洞庭湖上。
坐听吴趋曲,行歌子夜央。
坐下来聆听吴趋之歌的曲调,边走边歌直到子夜时分将尽。
时时动星象,处处有文章。
时时写出能感动天上星象的诗句,处处都留下锦绣般的文章。
雨夕舟偏讨,公庭事不妨。
雨夜乘船偏要去探访你,公堂上的事务也不妨碍我们的雅兴。
投胶情最密,丽泽意何长。
如漆投胶一般的情谊最为亲密,如两泽互相滋益一般的情意何等深长。
作赋相如病,弹琴宓子臧。
你作赋如司马相如虽患消渴之疾依然才华横溢,弹琴如宓子贱以德化民令人称善。
君才当十倍,为宰仅三霜。
你的才华足可抵得上常人十倍,做一邑之宰却仅仅三年。
备见嘉禾出,胡云贝锦张。
处处可见你如嘉禾一般的善政出现,为何却有人如织贝锦般罗织罪名来陷害你。
邑皆怀范宁,人只妒邹阳。
邑中百姓都怀念你如晋代范宁般的德政,有人却只会如嫉妒邹阳一般嫉妒你。
日月难终掩,声名转益扬。
日月的光辉终究难以遮掩,你的声名反而越发远扬。
几时停谷鸟,独往钓溪鲂。
何时才能如谷中之鸟一般停歇下来,独自前往溪边垂钓鲂鱼。
人事尤参错,兵戈逐丧亡。
人世间的事尤其参差错杂,战乱兵祸紧随着丧亡之祸而来。
尔归频洒血,余去苦回肠。
你归去时频频洒下血泪,我离去时苦于肝肠寸断。
百粤风尘色,三衢荆棘场。
百越之地弥漫着风尘战乱的景象,三衢一带变成了荆棘丛生之所。
棠陵居独稳,太末势堪伤。
棠陵居住还算安稳,太末的局势却令人感伤。
消息传谁健,艰难到女旁。
消息传来不知谁还健在,艰难困苦终于也降临到你身旁。
鸿飞多不及,豹隐但相望。
鸿雁传书大多来不及送达,如豹子隐于南山只能遥遥相望。
已分生无日,何期此对床。
早已料定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怎料还能在此对床夜语。
精神宁少壮,鬓发各沧浪。
精神哪里还是少壮时的模样,两人的鬓发都已斑白如沧浪之色。
骤见犹疑梦,翻思秪欲狂。
骤然相见还疑心是在做梦,翻来覆去地想只欢喜得要发狂。
人情更怜并,天意遂行藏。
人之常情更是怜惜这劫后重逢,天意也终于成就了出处的行藏之愿。
妻子尽相信,形骸真所忘。
妻子儿女全都互相信任不疑,彼此形骸的隔阂真的全然忘却了。
缁尘心少称,青眼慰多方。
在这缁尘浊世之中内心少有称意之时,幸有你的青眼垂顾多方慰藉。
管鲍平时义,雷陈后代光。
如同管仲与鲍叔牙平时的道义之交,又如雷义与陈重为后代传扬的光辉榜样。
旷怀卑藻饰,素业略侯王。
旷达的胸怀鄙视华美的修饰,平生的志业看轻王侯的尊位。
葵藿元同志,雷霆讵有常。
葵花藿草之性本与你志同道合,雷霆之怒难道有恒常不变的准度吗。
赐环怜是月,持节向何邦。
朝廷赐环召还令人感慨就在这个月,手持符节又要前往哪个邦国呢。
太液秋风落,桑乾木叶黄。
太液池上秋风吹落了荷花,桑乾河畔的树叶已经枯黄。
翛然改节物,自此判参商。
翛然之间节气风物已经改变,从此你我将如参商二星各在天一方便要分离。
向秀悲无奈,杜陵忧未遑。
如向秀闻笛作赋悲伤而无可奈何,又如杜甫忧国忧民来不及安歇。
汉皇惟好武,尧德本垂裳。
汉代皇帝只知好大喜功,而尧舜之德本在于垂拱而治天下。
欲折淮南馘,行穿涿鹿杨。
想要去斩获淮南敌军的左耳,行军穿过涿鹿之地的杨柳林。
迢迢思汲黯,隐隐忌姚苌。
迢迢千里思念如汲黯般的刚直之臣,隐隐约约忌惮如姚苌般的篡逆之人。
万骑虚边戍,深宵引御幢。
万骑大军空虚了边疆的戍守,深更半夜里牵引着御驾的旌旗幢盖。
恒山穷鸟兽,上党泣壶浆。
在恒山穷追鸟兽般地围猎,上党的百姓为此泣送箪食壶浆。
征伐名虽正,巡游志莫荒。
征伐的名义虽然正当,巡游的志向切不可荒唐。
秪须移北极,况已复南昌。
只需移驾回到北极朝廷,况且已经收复了南昌之地。
福德知何处,欃枪屡耀芒。
福德不知究竟在何处,彗星却屡屡闪耀着不祥的光芒。
顿能忧绝域,翻不备萧墙。
一下子就能忧虑极远的边疆,却反而不防备萧墙之内的祸患。
儒术元迂阔,华裾载祸殃。
儒家的学术本来就迂阔而不切实用,华裾锦服反而承载着祸殃。
申屠甘绝迹,大邴尚为郎。
申屠蟠甘心隐居绝迹于世,大邴尚且在朝中做一个郎官。
江汉情何极,鲈莼兴可偿。
思念江汉故土之情何其深极,张翰秋风鲈莼的归隐之兴终可偿还。
归期晚自计,分手各茫茫。
归期迟早只有自己暗暗盘算,分手之后各自前路茫茫不可预知。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与思道叙别四十八韵",是郑善夫赠别友人思道的一首五言长篇排律,共四十八韵。郑善夫(1485-1523),字继之,号少谷,福建闽县人,明代"闽中十才子"之一,弘治进士,官至南京吏部郎中。思道即郑善夫挚友,二人交谊深厚。全诗从追忆二人早年在吴地相识写起,铺叙了同游山水、论文赏艺的深厚友谊,继而叙述乱世兵戈中各自颠沛流离的苦难,再写劫后重逢的惊喜与感慨,最后转入对时局好武穷兵的忧虑和对归隐江湖的向往。全诗篇幅宏大,叙事与抒情交织,用典繁富而气脉贯通,是明代排律中的宏篇巨制。
逐句解读
「忆昔勾吴日,相逢云水乡。」回忆从前在勾吴之地的日子,我们在云水之乡相逢。
「于时最孤寂,得汝共翱翔。」那时我最为孤寂,得以与你一同翱翔交游。
「岂倦登临费,兼存药石良。」哪里会厌倦登临游赏的花费,同时还得到了如同药石般有益的箴言。
「三春谢氏屐,十度远公堂。」三春时节穿着谢灵运的木屐登临,十次造访如远公大师般的讲经堂。
「大石留腰带,阳山接羽觞。」在大石旁留下腰带的轶事,在阳山上传递羽觞饮酒。
「秋风白莲赋,落日洞庭航。」秋风中吟咏白莲之赋,落日时分泛舟洞庭湖上。
「坐听吴趋曲,行歌子夜央。」坐下来聆听吴趋之歌,行走时歌唱直到子夜将尽。
「时时动星象,处处有文章。」时时写出感动星象的诗句,处处留下锦绣文章。
「雨夕舟偏讨,公庭事不妨。」雨夜乘舟偏要探访,公堂之事也不妨碍雅兴。
「投胶情最密,丽泽意何长。」如漆投胶般情谊最为亲密,如丽泽互相滋益般情意何等深长。
「作赋相如病,弹琴宓子臧。」你作赋如司马相如虽病犹工,弹琴如宓子贱以德化民。
「君才当十倍,为宰仅三霜。」你的才华当得十倍于常人,为官宰邑仅仅三年。
「备见嘉禾出,胡云贝锦张。」处处可见嘉禾一般的善政出现,为何却有人说你如贝锦般构陷织罗。
「邑皆怀范宁,人只妒邹阳。」邑中百姓都怀念你如范宁般的德政,有人却只如嫉妒邹阳一般嫉妒你。
「日月难终掩,声名转益扬。」日月光辉终究难以遮掩,你的声名反而越发远扬。
「几时停谷鸟,独往钓溪鲂。」何时才能如谷中鸟一般停歇,独自前往溪边垂钓鲂鱼。
「人事尤参错,兵戈逐丧亡。」人事尤其参差错杂,兵戈战乱追逐着丧亡之祸。
「尔归频洒血,余去苦回肠。」你归去时频频洒下血泪,我离去时苦于肝肠寸断。
「百粤风尘色,三衢荆棘场。」百粤之地风尘弥漫,三衢一带变为荆棘丛生之场。
「棠陵居独稳,太末势堪伤。」棠陵居住还算安稳,太末的局势却令人堪伤。
「消息传谁健,艰难到女旁。」消息传来不知谁还健在,艰难终于到了你的身边。
「鸿飞多不及,豹隐但相望。」鸿雁飞翔大多来不及传递,如豹隐南山只能遥遥相望。
「已分生无日,何期此对床。」已经料定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怎料还能在此对床夜语。
「精神宁少壮,鬓发各沧浪。」精神哪里还是少壮模样,两鬓头发都已斑白如沧浪。
「骤见犹疑梦,翻思秪欲狂。」骤然相见还疑心是做梦,翻来思去只想要发狂般欢喜。
「人情更怜并,天意遂行藏。」人情更是怜惜这劫后重逢,天意也终于成就了行藏之愿。
「妻子尽相信,形骸真所忘。」妻子儿女全都互相信任,形骸之隔真的全然忘却了。
「缁尘心少称,青眼慰多方。」在缁尘浊世之中内心少有惬意,幸有你的青眼垂顾多方慰藉。
「管鲍平时义,雷陈后代光。」管仲鲍叔平时的道义之交,雷义陈重后代传扬的光辉。
「旷怀卑藻饰,素业略侯王。」旷达的胸怀鄙视华美的藻饰,平生的志业看轻王侯之位。
「葵藿元同志,雷霆讵有常。」葵藿之性本与你志同道合,雷霆之怒难道有常准吗。
「赐环怜是月,持节向何邦。」赐环召还令人怜惜的就在这个月,手持符节又要前往何方。
「太液秋风落,桑乾木叶黄。」太液池上秋风吹落了荷叶,桑乾河畔树叶已经枯黄。
「翛然改节物,自此判参商。」翛然之间节物已经改换,从此你我如参商二星即将分离。
「向秀悲无奈,杜陵忧未遑。」如向秀闻笛悲感无奈,如杜陵忧国来不及安歇。
「汉皇惟好武,尧德本垂裳。」汉皇只知道好大喜功,尧舜之德本在于垂拱而治。
「欲折淮南馘,行穿涿鹿杨。」想要去斩取淮南敌军的左耳,行军穿过涿鹿之地的杨柳。
「迢迢思汲黯,隐隐忌姚苌。」迢迢千里思念如汲黯般的直臣,隐隐约约忌惮如姚苌般的奸人。
「万骑虚边戍,深宵引御幢。」万骑之师空虚了边防戍守,深更半夜牵引着御驾的旌幢。
「恒山穷鸟兽,上党泣壶浆。」在恒山穷追鸟兽般地围猎,上党百姓为此泣送壶浆。
「征伐名虽正,巡游志莫荒。」征伐的名义虽然正当,巡游的志向切莫荒唐。
「秪须移北极,况已复南昌。」只须移驾北极朝廷,况且已经收复了南昌。
「福德知何处,欃枪屡耀芒。」福德不知在何处,彗星却屡屡闪耀着不祥的芒角。
「顿能忧绝域,翻不备萧墙。」顿时能忧虑极远的边疆,反而不防备萧墙之内的祸患。
「儒术元迂阔,华裾载祸殃。」儒术本来就迂阔不切实际,华裾锦服反而承载着祸殃。
「申屠甘绝迹,大邴尚为郎。」申屠蟠甘心隐居绝迹,大邴尚且在朝中为郎。
「江汉情何极,鲈莼兴可偿。」思乡江汉之情何其深极,鲈鱼莼菜的归隐之兴可以偿还。
「归期晚自计,分手各茫茫。」归期迟早只有自己盘算,分手之后各自前途茫茫。
艺术手法
全诗四十八韵九十六句,是明代少有的超长排律,章法宏大而结构严密。大略可分为五个层次:一至十韵追忆吴地初交与同游之乐;十一至十八韵赞美思道才学与仕途遭遇;十九至二十六韵叙述兵荒马乱中的离散之苦;二十七至三十六韵描写劫后重逢的惊喜与深交;三十七至四十八韵转入对时政好武的批评与归隐之志。用典极其繁富:"谢氏屐"用谢灵运登山之典,"远公堂"用慧远东林寺讲经之典,"相如病"用司马相如消渴疾之典,"宓子臧"用宓子贱弹琴治单父之典,"范宁"用晋代良吏之典,"邹阳"用西汉文士被谗之典,"管鲍""雷陈"用管仲鲍叔牙、雷义陈重之交,"葵藿"出曹植《求通亲亲表》比喻忠心,"赐环"用《荀子》赐环召还之典,"参商"用《左传》二星不相见之典,"向秀"用《思旧赋》之典,"汲黯"用汉代直臣之典,"姚苌"用后秦弑主之典,"萧墙"出《论语》比喻内患,"申屠"用申屠蟠预见党锢之祸而隐居之典,"鲈莼"用张翰秋风归乡之典。这些典故贯穿全诗,与叙事抒情融为一体,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容量和深度。
总体评价
此诗是郑善夫的代表作之一,充分体现了明代闽派诗人的艺术追求与精神风骨。全诗以个人离合为主线,以家国忧患为底色,将深厚的友情、对友人的推重、乱世离散的痛苦、重逢的惊喜以及对时政的忧愤熔铸于一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的后半部分从个人之交上升到对国事的关切,"汉皇惟好武,尧德本垂裳"直指明武宗好大喜功之弊,"顿能忧绝域,翻不备萧墙"暗讽朝政不修而穷兵黩武,显示了郑善夫作为正直士人的政治识见与批判精神。全诗风格沉郁顿挫,用典虽多而气脉贯通,在明代排律中堪称鸿篇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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