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瑞卿给事所藏仲姬墨竹引

明 · 郑善夫

译文

田郎掉臂登我坛,手持一轴青琅玕。

田郎洒脱地登上我的画坛,手中拿着一轴青翠的墨竹画卷。

云是仲姬真迹留世间,徐卿得之岁应寒。

说是仲姬的真迹留存在世间,徐卿得到它时正值寒冷的时节。

烟波淋漓洒不乾,蜩腹蛇跗古所难。

烟波淋漓挥洒而不干,蝉腹蛇跗般的竹节画法自古就难以企及。

风梢露叶仅尺许,远势翻在青云端。

风中的竹梢带露的竹叶不过一尺见方,但那远去的气势却翻腾在青云之端。

燕山六月雨不止,暑气如焚汗如洗。

燕山六月里大雨不止,暑气如焚烧般热得汗如雨洗。

那知此君入我侧,便有秋声落吾耳。

哪知这位竹君来到我身旁,便有秋天的声响落入耳中。

偪侧未枕洞庭流,虚无更忆潇湘水。

局促之间未能枕着洞庭湖水,在虚无中更加想念潇湘的水波。

君不见洋州文学士,渭川千亩不盈咫。

你没看见洋州的文同学士,渭川千亩竹林不满一尺画幅。

笔锋取自心眼底,但见鹰鹯随兔起。

笔锋取自心底眼底,只见鹰隼追逐兔子般奋起。

又不见前时萧恊律,能工水墨古无匹。

又没见从前的萧协律,擅长水墨画自古无人匹敌。

疏寒不作筠粉态,瘦劲独得箫韶质。

疏寒之态不作粉饰姿态,瘦劲之笔独得箫韶般的气质。

萧郎丹青久绝笔,洋州袜材谁祖述。

萧郎的画笔早已绝迹,洋州画竹的技法谁来继承?

胜国诸贤各擅场,只数仲姬入其室。

前代诸贤各有所长,只有仲姬算是登堂入室。

至大由来二百春,墨痕缣素看犹新。

自至大年间以来已过了二百个春秋,墨痕在绢素上看来仍然如新。

得非尤物自有鬼神护,无乃好事者摸拟希其伦。

莫非珍奇之物自有鬼神守护,抑或是好事者临摹以期望与之匹敌。

于乎貌物非物人非人,天地亦到么么津。

唉,画中之物并非真物,画中之人并非真人,天地也不过到了这般微末的境地。

徐卿画本且莫论,眼前万事谁伪真。

徐卿的画本暂且不论,眼前万事又有谁是伪谁是真。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题徐瑞卿给事所藏仲姬墨竹画之作。

"仲姬"即管道昇,赵孟頫之妻,善画墨竹,为元代著名女画家。诗中先写画之来历与观感,再以洋州文同、萧协律两位墨竹名手作比,最后赞叹仲姬之画精妙入神,兼及真伪之辨与万事伪真之思。

逐句解读
「田郎掉臂登我坛」——田郎洒脱地登上我的书斋。

"掉臂"形容潇洒不拘之态。

「手持一轴青琅玕」——手持一轴青色琅玕。

"青琅玕"本指青色美玉,此喻竹画。

「云是仲姬真迹留世间」——说是仲姬真迹留存于世间。

「徐卿得之岁应寒」——徐卿得到它时正值岁寒,暗合竹之品性。

「烟波淋漓洒不乾」——烟波淋漓墨色不干,写画中水墨效果。

「蜩腹蛇跗古所难」——蜩腹蛇跗之笔法古来所难。

"蜩腹蛇跗"指画竹节与竹根的特殊笔法,为画竹技法术语。

「风梢露叶仅尺许」——风梢露叶仅一尺左右,写画幅之小。

「远势翻在青云端」——远势却翻腾至青云之端,写画中竹子气势之高远,小中见大。

「燕山六月雨不止」——燕山六月阴雨不停。

「暑气如焚汗如洗」——暑气如焚烧汗如水洗。

「那知此君入我侧」——哪知此君(竹)来到我身边。

"此君"用王徽之称竹为"此君"之典。

「便有秋声落吾耳」——便有秋声落入我耳中,写画竹带来的清凉之感。

「偪侧未枕洞庭流」——局促之间尚未枕卧洞庭之流。

「虚无更忆潇湘水」——虚无之中更忆及潇湘之水,以潇湘竹影联想画中意境。

「君不见洋州文学士」——你不见洋州文学士,指文同,洋州人,善画墨竹。

「渭川千亩不盈咫」——渭川千亩竹林不盈咫尺,写文同画竹千亩浓缩于咫尺之间。

「笔锋取自心眼底」——笔锋取自心眼之下,写文同胸有成竹。

「但见鹰鹯随兔起」——只见鹰鹯随兔而起,喻画中竹之势如猛禽捕猎般迅疾。

「又不见前时萧恊律」——又不见前时萧协律,指萧悦,善画墨竹。

「能工水墨古无匹」——能精工水墨古来无人匹敌。

「疏寒不作筠粉态」——疏寒之中不作筠粉之态,写萧悦画竹不施粉饰。

「瘦劲独得箫韶质」——瘦劲之中独得箫韶之质,写其竹画有音乐般清雅的品格。

「萧郎丹青久绝笔」——萧郎丹青早已停笔。

「洋州袜材谁祖述」——洋州袜材之画谁来继承。

"袜材"用苏轼"袜材当萃于子"之典,指求画者众多。

「胜国诸贤各擅场」——前代诸贤各有擅长。

"胜国"指前朝。

「只数仲姬入其室」——只有仲姬可谓入室弟子,言其造诣最高。

「至大由来二百春」——至大年间以来已二百个春秋。

"至大"为元武宗年号。

「墨痕缣素看犹新」——墨痕在缣素上看来仍然如新。

「得非尤物自有鬼神护」——莫非尤物自有鬼神守护。

「无乃好事者摸拟希其伦」——莫非好事者摹拟希望与之比伦,怀疑是否为仿作。

「于乎貌物非物人非人」——唉!画中之物并非真物、画中之人并非真人。

「天地亦到么么津」——天地也到了微末的境地,言万物真伪难辨。

「徐卿画本且莫论」——徐卿的画本暂且不论。

「眼前万事谁伪真」——眼前万事哪是伪哪是真,由画之真伪引出对世间万事真伪的感慨。

艺术手法
此诗以画竹为线索,层层推进:先写画之来处与观感,次以文同、萧悦为参照,再以真伪之辨收束全篇。写画技部分以"蜩腹蛇跗""疏寒""瘦劲"等术语入诗,专业而精当;写观画感受以"便有秋声落吾耳"最为传神,以听觉写视觉,通感精妙。诗末由画之真伪上升到万事真伪之辨,议论升华而不空泛,与苏轼《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有异曲同工之妙。

总体评价
此诗是题画诗中的佳作,以仲姬墨竹画为纽带,贯通了画技品鉴、画家比较、真伪辨析与人生哲思四重意蕴。

"便有秋声落吾耳"以通感写画竹之逼真,"眼前万事谁伪真"以画论引发人生之叹,均见思致。全诗以古贤衬托仲姬,以小画引出大论,格局开阔而笔法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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