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周方伯入楚五十六韵
明 · 郑善夫
译文
南来日月浅,歘作洞庭游。
南来时日尚浅,忽然要作洞庭之游。
宦达多离坼,旌麾还阻修。
仕途通达多离别,旌旗仍被阻隔于远方。
人情乌石雨,仙路豫章舟。
人情如乌石之雨,仙路如豫章之舟。
树直黄陵庙,花明白鹭洲。
树木挺立于黄陵庙前,花开在白鹭洲上。
攀轩啼老少,拥彗振王侯。
攀住车辕老少啼哭,执帚迎接以敬王侯。
毒草祠能久,濂溪井尚留。
毒草之祠草之祠竟能长久,濂溪之井尚且留存。
贤声望宰辅,伊昔盛才猷。
贤声有望入宰辅之列,从前才略正盛。
八辟参邦典,群疑反楚囚。
八次征辟参与国家典章,众人之疑反如楚囚之态。
青莲分黑白,丹笔斡宸旒。
如青莲辨别黑白,丹笔斡旋于帝王之前。
退食惟书卷,攒眉视贵游。
退朝用饭只读书卷,皱眉看待权贵之游。
坐兹不速化,宁自向明投。
因此未能速升,宁愿自己投向明主。
先帝需梁栋,春官杂枓樛。
先帝需要栋梁之材,春官中杂木与良材并存。
匪材随鉴澈,是岁辱甄收。
非才之人随鉴察而淘汰,是年承蒙甄选收录。
分忝门生列,知悬孺子酬。
忝列门生之位,深知应当以孺子之礼回报。
青云长契阔,白帝正岣嵧。
青云之路长久阻隔,白帝城正崎岖险峻。
公去安边徼,余归滞故丘。
您去安抚边疆,我归家滞留故土。
数年鳞杳杳,两地鬓飕飕。
数年音信渺茫,两地鬓发萧萧。
诸葛绥西土,文翁化益州。
如诸葛亮安抚西土,如文翁教化益州。
夷酋达礼乐,武弁冠貔貅。
夷人酋长通晓礼乐,武将冠戴貔貅之勇。
自古贤人远,殊方圣主诹。
自古贤人远去,异方圣主咨询求治。
朔风吹鸟道,春雨下龙湫。
北风吹过鸟道,春雨降下龙湫。
天共滇池远,人兼泮水幽。
天与滇池同远,人兼泮水之幽。
两川思几杖,六诏赖怀柔。
两川思念几杖之臣,六诏依赖怀柔之策。
僰俗元来野,华风今始流。
僰地风俗本来荒野,华夏风教如今才开始流传。
文鹓既翙翙,鸣鹿亦呦呦。
文鹓已经翙翙飞翔,鸣鹿也在呦呦鸣叫。
欲见唐虞理,何烦猿狖愁。
想要见到唐虞之治,何须猿猴发愁。
几时卿月照,复尔使星浮。
何时卿月照耀,又见使星浮动。
三晋悲歌切,中原盗贼稠。
三晋悲歌凄切,中原盗贼密集。
徬徨家室走,感激岁时遒。
徬徨中家室奔走,感慨岁月急促。
道在无荆棘,时艰任寇雠。
大道所在没有荆棘,时局艰难任凭寇仇。
终焉脱虎口,直拟谢蝇头。
终于脱离虎口,直想谢绝蝇头微利。
天欲昌王室,帝能追马周。
天意要昌盛王室,帝王能追用马周之才。
风高沙塞暮,草歇雁门秋。
风高沙塞日暮,草凋雁门秋来。
十二事皆举,权豪势不勾。
十二项政务皆能推行,权豪势力无法勾连阻挠。
食刍无款段,出牧尽骅骝。
吃草没有劣马,出镇尽是骏马。
世待英雄急,公宜物色求。
世人急切等待英雄,您应当物色求才。
无诸所胙土,马亮载鸣驺。
无诸所受封之地,马亮载鸣随从之骑。
玉节沾应得,风谣采未休。
玉节所至恩泽应得,采集风谣未曾停止。
先声靖强禦,能事属歌讴。
先声安定强敌,能事属于歌颂。
霄汉瞻洪翮,泥涂非好仇。
仰望霄汉中鸿鹄大翅,泥涂之中并非好仇敌。
狄笼充实忝,徐榻下何绸。
如狄仁杰充实笼中之任忝列,如徐稚下榻何其殷勤。
愿縳南山虎,翻惊北海鸥。
愿缚住南山猛虎,反倒惊动北海之鸥。
倚风悲骀荡,望斗念伛偻。
倚风悲叹骀荡之景,望北斗思念弯腰老者。
贫贷邻人粟,寒披季子裘。
贫穷时向邻人借贷粮食,寒冷时披上季子的皮裘。
热中闻舐痔,毕意避牺牛。
热衷权势者听闻舐痔之事,终究意愿是避开牺牛之用。
名位争相笑,悲歌不自由。
名位之争互相嘲笑,悲歌之中不得自由。
谁能见客意,何以解吾忧。
谁能体察客居之意,用什么来解除我的忧愁。
夜雨听希旷,春波转缪悠。
夜雨声听起来空旷稀疏,春波流转缥缈悠远。
大廷稽职业,南服趣恩庥。
朝廷考核职守,南方趋就恩泽庇佑。
江汉雄藩镇,夔龙注庙谋。
江汉作为雄藩重镇,夔龙之臣注力于庙堂之谋。
双旌一以远,千里秪须抠。
双旌一旦远去,千里只需提衣趋步迎候。
即欲随黄鹄,终知愧秃鹙。
即想追随黄鹄远飞,终究自知愧对秃鹙。
草深鹦鹉冢,天迥岳阳楼。
草深遮没鹦鹉冢,天远映照岳阳楼。
范老端忧乐,祢衡招咎尤。
范老端正忧乐之心,祢衡却招来罪咎。
独醒心缕缕,北面意慺慺。
独自清醒心绪缕缕,北面臣服之意勤恳。
公若登三事,须张竟野罘。
您若登三公之位,必须张设竟野之网罗贤才。
赏析
题解
这是郑善夫送别周方伯入楚的一首五言排律,全诗五十六韵,一百一十二句,体制宏阔,为明代送别长篇之巨制。周方伯即周某,方伯为明清时对布政使的尊称,曾出镇西南边疆,颇有政绩,此时奉调入楚(湖南、湖北一带)。郑善夫是明嘉靖间著名诗人,"嘉靖七子"之前的重要作家,此诗通过追述二人渊源、称颂周方伯治边功绩、感慨时局动荡、抒写自身困顿,将送别之情与家国之忧融为一体,既有门生对座师的深情,也有士人对乱世的忧思。
逐句解读
「南来日月浅,歘作洞庭游。」写周方伯南来福建时间不长,忽然又要启程去洞庭湖一带。
「宦达多离坼,旌麾还阻修。」仕途通达但多离别,旌旗所指路途还遥远修阻。
「人情乌石雨,仙路豫章舟。」乌石山下人情如雨般浓密,豫章(南昌)江上是仙人之路的舟船。
「树直黄陵庙,花明白鹭洲。」黄陵庙前树木挺直,白鹭洲上花光明艳——这是预写入楚途中之景。
「攀轩啼老少,拥彗振王侯。」百姓攀住车辕,老幼皆啼哭不舍;周方伯曾拥彗迎门,震动王侯——追述其在闽之政声。
「毒草祠能久,濂溪井尚留。」毒草丛中的祠堂尚能长久存在,濂溪先生的书院遗井依然留存——以闽中名胜映衬人文。
「贤声望宰辅,伊昔盛才猷。」贤德之声望可比宰辅,昔日正盛着才略。
「八辟参邦典,群疑反楚囚。」八辟之刑参与邦国典章,群疑反如楚囚之困——赞美其断狱明察。
「青莲分黑白,丹笔斡宸旒。」心如青莲分判黑白是非,朱笔断案直斡旋于天子旒冕之前。
「退食惟书卷,攒眉视贵游。」退朝食后只读诗书,皱眉鄙视那些贵游子弟的浮华。
「坐兹不速化,宁自向明投。」因此不能速速飞黄腾达,宁可自行向明主投靠。
「先帝需梁栋,春官杂枓樛。」先帝需要国家栋梁,春官(礼部)杂用大小良材。
「匪材随鉴澈,是岁辱甄收。」不材之木也被明鉴看透,那年荣幸被甄选收录——追述自己中举受到周方伯赏识。
「分忝门生列,知悬孺子酬。」忝列门生之末,自知悬望孺子之报。
「青云长契阔,白帝正岣嵧。」青云之志长久隔绝,白帝城一带正山势岣嵧——写二人分离。
「公去安边徼,余归滞故丘。」公去安边安抚边境,我归去滞留故土山丘。
「数年鳞杳杳,两地鬓飕飕。」数年鱼雁音信杳然,两地双鬓任风吹飕飕。
「诸葛绥西土,文翁化益州。」如诸葛武侯安抚西土,如文翁教化益州——以古人比喻周方伯治滇之功。
「夷酋达礼乐,武弁冠貔貅。」蛮夷酋长也通晓礼乐,武将冠戴如貔貅之勇。
「自古贤人远,殊方圣主诹。」自古贤人远镇一方,殊方异域圣主也在咨诹善道。
「朔风吹鸟道,春雨下龙湫。」朔风吹拂险峻鸟道,春雨降下龙潭深湫——写西南边地风物。
「天共滇池远,人兼泮水幽。」天与滇池一同辽远,人也兼有泮水之幽静。
「两川思几杖,六诏赖怀柔。」两川百姓思念其几杖之赐,六诏蛮夷仰赖其怀柔之德。
「僰俗元来野,华风今始流。」僰人风俗本来粗野,华夏风教如今才开始流传。
「文鹓既翙翙,鸣鹿亦呦呦。」凤凰文鹓既已翙翙而飞,鸣鹿也呦呦相应——以《诗经》意象比喻教化大行。
「欲见唐虞理,何烦猿狖愁。」想要见到唐虞盛世之治,何须让猿狖发愁呢。
「几时卿月照,复尔使星浮。」几时卿月之光照临,又如使星浮行于天——期盼周方伯再受重用。
「三晋悲歌切,中原盗贼稠。」三晋之地悲歌急切,中原一带盗贼稠密——转写时局动荡。
「徬徨家室走,感激岁时遒。」徬徨不安携家出走,感慨激奋岁月将尽。
「道在无荆棘,时艰任寇雠。」大道若在便无荆棘阻路,时局艰难只能任凭寇仇横行。
「终焉脱虎口,直拟谢蝇头。」终于脱离虎口,径直打算谢绝蝇头微利。
「天欲昌王室,帝能追马周。」天意欲使王室昌盛,帝君能追比马周之遇——期盼圣君贤臣。
「风高沙塞暮,草歇雁门秋。」风高之际沙塞已暮,草歇之时雁门已秋——写北方边塞萧瑟。
「十二事皆举,权豪势不勾。」十二件事皆能兴办,权豪之势不能勾结阻碍。
「食刍无款段,出牧尽骅骝。」食草之马没有驽马款段,出牧之臣尽是骏马骅骝——比喻人才济济。
「世待英雄急,公宜物色求。」世道急需英雄,公应该被物色求取。
「无诸所胙土,马亮载鸣驺。」无诸所受封之胙土,马亮也载着鸣驺之荣——以闽越王无诸和当地人物暗喻封疆之任。
「玉节沾应得,风谣采未休。」玉节所沾恩泽应得,采集风谣之事未曾停息。
「先声靖强禦,能事属歌讴。」先声足以平定强敌,能事归属于歌颂之讴。
「霄汉瞻洪翮,泥涂非好仇。」仰望霄汉中鸿鹄大展其翅,泥涂之中并非好仇敌——望其鹏程万里。
「狄笼充实忝,徐榻下何绸。」狄青之笼充实则自忝,徐孺子之榻下何其绸缪——用典曲折表达期望与谦逊。
「愿縳南山虎,翻惊北海鸥。」愿缚住南山猛虎,反而惊飞了北海之鸥——壮志与闲情的矛盾。
「倚风悲骀荡,望斗念伛偻。」倚风悲叹骀荡之春光,望北斗而思念伛偻之老人。
「贫贷邻人粟,寒披季子裘。」贫困时向邻人借贷粟米,寒冷时披着季子之旧裘——写自身贫困。
「热中闻舐痔,毕意避牺牛。」热衷利禄者闻有舐痔之术,毕意要避作祭祀之牺牛——表达对钻营者的鄙视和自身的高洁。
「名位争相笑,悲歌不自由。」名位之争相互嘲笑,悲歌一曲不能自由。
「谁能见客意,何以解吾忧。」谁能够看见客子的心意,用什么来解开我的忧愁。
「夜雨听希旷,春波转缪悠。」夜雨声中听出稀疏空旷,春波流转显得缪绕悠长——以景写情。
「大廷稽职业,南服趣恩庥。」朝廷稽考百官职业,南方藩服正催促恩泽之庥。
「江汉雄藩镇,夔龙注庙谋。」江汉一带是雄壮的藩镇,夔龙之臣注力于庙堂谋略。
「双旌一以远,千里秪须抠。」双旌一旦远去,千里之外只能空自抠衣——写送别之远。
「即欲随黄鹄,终知愧秃鹙。」就想追随黄鹄而去,终知愧对秃鹙之陋——表达追随之心与自惭之念。
「草深鹦鹉冢,天迥岳阳楼。」芳草深处的鹦鹉冢,天际辽远的岳阳楼——预想楚地名胜。
「范老端忧乐,祢衡招咎尤。」范仲淹以忧乐为念,祢衡终招罪尤——以楚地历史人物寄寓感慨。
「独醒心缕缕,北面意慺慺。」独自清醒之心缕缕不绝,北面事君之意慺慺殷勤。
「公若登三事,须张竟野罘。」公若能登三公之位,必须张开四境之罘网(广揽人才)——最后的期望与祝愿。
艺术手法
此诗为五言排律中的鸿篇巨制,其艺术特色有三:
其一,结构恢宏而层次分明。全诗五十六韵可分若干层次:先写入楚之行由,次追二人渊源,再述治滇功绩,转入时局感慨,复写个人困顿,终以期望祝愿作结。层层推进,如长江大河,虽千回百转而脉络清晰。每层之间过渡自然,由送别行程到追忆旧谊,由功业赞颂到时局忧思,由天下大势到个人境遇,最后归到送别主题,浑然一体。
其二,用典繁富而贴切精当。诗中用典涉及历史人物诸葛武侯、文翁、马周、狄青、范仲淹、祢衡等,经典涉及《诗经》《左传》等,地域涉及黄陵庙、白鹭洲、岳阳楼、鹦鹉冢等楚地名胜。这些典故不是堆砌而是融入叙事抒情之中,如"诸葛绥西土,文翁化益州"以两个治蜀名臣比喻周方伯治滇之功,恰到好处。
"范老端忧乐,祢衡招咎尤"以楚地人物寄寓忧谗畏讥之感,暗合送别入楚之题。
其三,排比对仗工整精巧。作为五言排律,全诗一百一十二句五十六联,对仗工稳。如"朔风吹鸟道,春雨下龙湫"、"天共滇池远,人兼泮水幽"等联,既工于对偶又意境深远。
"热中闻舐痔,毕意避牺牛"一联以丑陋意象与高洁意象对举,形成强烈的道德褒贬。诗中直抒胸臆与用典寄寓交替使用,使长篇不显板滞。
总体评价
这是郑善夫五言排律的代表作,充分展现了明代士人的家国情怀与个人遭际。全诗以送别为线索,串联起边功、时局、贫困、志向等多重主题,气魄宏大,感情深挚。作为门生赠别座师之作,既有感恩之情,也有期望之殷;作为士人忧时之作,既有对盗贼横行的忧虑,也有对圣君贤臣的期盼。诗中"三晋悲歌切,中原盗贼稠"直指明中期社会动荡,"贫贷邻人粟,寒披季子裘"道出诗人自身贫困窘迫,体现了郑善夫诗歌关注现实、不避真情的特点。此诗在明诗中堪称长篇巨制,足以与唐人排律名篇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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