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司徒孙公归安陆五十韵

明 · 郑善夫

译文

国步多艰日,黄图八叶时。

国运艰难多事之秋,大明皇图第八代帝王之时。

正人俱逊避,冥运莽推移。

正直之人纷纷退避,冥冥命运莽莽推移。

在昔先皇世,明公早典司。

在昔日先皇之世,明公早已掌管政务。

菁华临騕袅,瞻听下须弥。

精华才俊驾驭良马,声望威仪高于须弥山。

德业周王佐,贤劳汉度支。

德行业绩堪比周朝辅佐之臣,辛劳贤能如同汉代度支尚书。

坐舒千里足,遍察万方眉。

安坐便能施展千里之才,遍察天下万方之情。

时值中原扰,频徵北鄙师。

时值中原动荡不安,频繁征调北方边地军队。

向非筹百万,安得活疮痍。

若非筹措百万之资,怎能拯救疮痍之民。

理剧虚投刃,回淳重执规。

治理繁剧政务如游刃有余,挽回淳朴之风重在执守规矩。

赤心医国石,白首向阳葵。

赤诚之心如医国之良石,白发之年仍如葵花向日般忠心。

朝著留清望,廷争抗直词。

朝廷之上留下清廉声望,廷争之时敢于直言抗辩。

杜公良不忝,樊子岂无奇。

杜公确实不辱使命,樊侯岂无奇才。

禄秩方登俊,儿童不免饥。

俸禄品级正属才俊之列,民间儿童却仍不免饥饿。

少焉看短鬓,率尔问青芝。

不久便看两鬓已短,随意地问起青芝仙草。

恳切封中疏,阗淤梦里思。

恳切上奏密封奏疏,梦中也充满忧国思念。

王言温莫挽,传马去犹驰。

君王温言却不能挽留,驿马离去犹自奔驰。

肱股定虚旷,麒麟难系羁。

朝中肱股之臣必定空缺,麒麟般的贤才难以羁留。

韦年宁待暮,常版却应谁。

归隐之年岂须等到暮年,常设之官位又能交给谁。

允矣修初服,忻然集故知。

确然要修整最初的服饰归隐,欣然相聚老友故知。

养真同在洛,忧世类还睢。

修养真性如同在洛阳隐居,忧世之心好似回到睢阳。

荜辂北宫子,鹿裘荣启期。

简朴车驾如北宫之子,身着鹿裘如荣启期。

钓溪人罕识,游岳鹤长随。

溪边垂钓少有人识,游历山岳有白鹤长随。

信是劳筋息,其如柱石衰。

确实是劳顿筋骨之后歇息,怎奈朝廷柱石因此衰弱。

嵓堂喧燕雀,城社保鼷狸。

朝堂之上燕雀喧哗,城社之中鼠辈横行。

黔首歼金气,旄头直玉墀。

百姓遭受肃杀之气,昴星直逼朝廷玉阶。

岂惟馀狡儿,遽使有鸱夷。

岂止剩下狡诈之徒,竟使得有鸱夷之祸。

浩荡南溟徙,差池北斗垂。

如同大鹏迁徙于南溟,北斗星辰倾斜下垂。

帝能忘反侧,天未欲雍熙。

帝王能够不计反复之人,上天尚未想要太平盛世。

前席追才子,高轩沓健儿。

向前移席追慕才子,高车大马纷至沓来的是健儿。

汾阳终复起,回纥定深疑。

汾阳郡王终会再次起用,回纥必定深怀疑虑。

世道今如此,言余何所之。

世道如今这般模样,说我还能到哪里去呢。

狂(缺字)通剑术,愤激撤书帷。

狂放之人通晓剑术,愤激之下撤去书帐。

猥作龙门客,载歌淇澳诗。

谦卑地做龙门之客,吟唱淇水之诗。

未缘经品藻,窃幸受炉锤。

未能经由品评举荐,私下庆幸受到锤炼。

食忝侏儒粟,才妨寝庙牺。

吃着有愧的俸禄如侏儒之粟,才能不足反碍了宗庙之牺。

役形酬顾遇,镂骨为嘘吹。

劳役形骸以报答知遇之恩,铭刻在骨也要为你宣扬。

永愿参徒御,犹希附鼎彝。

永远愿意追随左右,还希望能附名于鼎彝铭文之上。

此心何觊豁,人事竟离披。

此心怎能期盼豁然开朗,人事终究还是分崩离析。

贡禹情堪吊,任安义匪疵。

贡禹的遭遇值得同情,任安的道义并无过错。

几能容傲吏,奚止失师资。

几时能容纳傲骨之吏,岂止是失去了师表。

悢悢悲鸣铗,奄奄叹守雌。

怅然悲叹弹铗而歌,奄奄叹息守柔退让。

肩随遑点染,影吊趣磷缁。

追随左右哪里还顾得上修饰,形影相吊趋向于磷火缁衣。

便作开笼鸟,还惭掉尾龟。

即便做了出笼之鸟,还是惭愧如摇尾之龟。

即寻鸥鹭好,甘与簿书辞。

就去寻找鸥鹭的雅趣,甘愿与案牍公文告别。

采药灵源洞,纫荪少谷陂。

在灵源洞采药,在少谷陂编缀荪草。

静便粗布褐,安稳小茆茨。

安静便穿粗布褐衣,安稳住小茅草屋。

述作刑司马,冠缨薄李斯。

述作如刑名司马,冠缨不屑于李斯之辈。

嵩高尘不杂,来挹九峰姿。

嵩山高处尘埃不染,来品味九峰的风姿。

赏析

题解

这是郑善夫送别司徒孙公归乡安陆的一首五言排律,全诗五十韵,一百句。司徒孙公即孙交,湖广安陆(今湖北钟祥)人,官至户部尚书(古称司徒),嘉靖初年因廷争直言而被迫致仕归乡。郑善夫以此长篇排律送别,追溯孙公一生忠直勤勉、体国经野的功绩,痛惜其被放归,感慨时政得失,同时抒写自身受知之感与归隐之志。全诗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是一篇有感情、有识见的政治抒情长诗。

逐句解读

「国步多艰日,黄图八叶时。」国家命运多艰之日,正是皇室八代(指宪宗以后的八世)之时。

「正人俱逊避,冥运莽推移。」正人君子都纷纷退避,暗中命运莽然推移——开篇即指出正人去国、小人得势的政局。

「在昔先皇世,明公早典司。」在先皇之世,明公早已典掌要职。

「菁华临騕袅,瞻听下须弥。」菁华之气驾驭骏马騕袅,瞻听之德下及须弥之远——赞美其才华与德望。

「德业周王佐,贤劳汉度支。」德业可比周朝王佐之臣,贤劳如同汉代度支(财政)之官——孙公曾任户部尚书,掌天下财赋。

「坐舒千里足,遍察万方眉。」安然施展千里之行足,遍察天下万方之眉目动静。

「时值中原扰,频徵北鄙师。」时值中原动乱不安,频繁征调北方边鄙之军。

「向非筹百万,安得活疮痍。」若非筹措百万军资,怎能使疮痍之民存活——赞其理财救民之功。

「理剧虚投刃,回淳重执规。」治理繁剧政务如庖丁解牛投刃虚然,恢复淳厚风俗重新执持规矩。

「赤心医国石,白首向阳葵。」赤诚之心如医国之石药,白首之年如向阳之葵花——忠心耿耿。

「朝著留清望,廷争抗直词。」朝廷之中留存清高之望,廷争之时慷慨直言。

「杜公良不忝,樊子岂无奇。」杜公(杜黄裳或杜甫之类直臣)确实无愧,樊子(樊宏等贤者)岂无奇才——以古人比喻赞颂。

「禄秩方登俊,儿童不免饥。」俸禄品秩方才登上俊选之列,民间儿童却不免饥寒——写其虽居高位仍忧民生。

「少焉看短鬓,率尔问青芝。」不久看双鬓已短白,率然而问养生之青芝——写其衰老倦勤。

「恳切封中疏,阗淤梦里思。」恳切地上封章奏疏,阗淤于胸的梦里思绪万千。

「王言温莫挽,传马去犹驰。」君王温言也未能挽回,传马已奔驰而去——写其被迫致仕。

「肱股定虚旷,麒麟难系羁。」肱股之臣定然虚位旷缺,麒麟之才难以系羁留用。

「韦年宁待暮,常版却应谁。」韦贤之年难道要等到日暮,常何之版却应交给谁来填——惋惜老臣去国。

「允矣修初服,忻然集故知。」诚然修整当初的隐居之服,欣然聚集旧日知己。

「养真同在洛,忧世类还睢。」养真修道如同在洛阳的闲居之士,忧世之情却如还归睢阳的忠直之臣——既向往隐逸又不忘忧国。

「荜辂北宫子,鹿裘荣启期。」乘荜辂如北宫子之俭朴,穿鹿裘如荣启期之豁达——以古代隐士自比。

「钓溪人罕识,游岳鹤长随。」垂钓溪畔人很少认识,游历山岳有白鹤长随——写隐居情趣。

「信是劳筋息,其如柱石衰。」诚然是劳累筋骨之后的休息,但其如国家柱石之衰微——休息之中不忘国之忧。

「嵓堂喧燕雀,城社工鼷狸。」岩堂之上喧哗着燕雀小人,城社之中作祟的是鼷狸鼠辈——比喻朝中小人当道。

「黔首歼金气,旄头直玉墀。」百姓被肃杀金气所歼害,胡星(旄头)直逼玉墀之前——写外患内忧。

「岂惟馀狡儿,遽使有鸱夷。」岂只剩下狡猾小儿,遽然使有鸱夷(伍子胥被赐死之典)之祸——忧虑忠臣被害。

「浩荡南溟徙,差池北斗垂。」浩荡如南溟之水迁徙流变,差池如北斗之势倾垂偏斜——天下动荡。

「帝能忘反侧,天未欲雍熙。」帝君能够忘怀反侧之臣(予以宽恕),上天却尚未想要天下雍熙——对时局的判断。

「前席追才子,高轩沓健儿。」前席殷勤地追慕才子,高轩纷至沓来的都是健儿武将——朝中重武轻文。

「汾阳终复起,回纥定深疑。」郭子仪(汾阳王)终能再度起用,回纥却必定深怀疑虑——以郭子仪比喻期望孙公东山再起,忧虑外族入侵。

「世道今如此,言余何所之。」世道如今竟是这样,除了这些话我还能说什么——感叹无奈。

「狂?通剑术,愤激撤书帷。」狂放不羁通晓剑术,愤激之下撤去书帷——写自身激愤。

「猥作龙门客,载歌淇澳诗。」不自量力地做了龙门之客,歌唱着淇澳之诗(赞美君子之诗)——自谦受知于孙公。

「未缘经品藻,窃幸受炉锤。」未曾经过正式的品评鉴赏,私幸受到锻炼陶冶——感恩受教。

「食忝侏儒粟,才妨寝庙牺。」进食忝受侏儒之粟(东方朔优待之典),才能反而妨碍了寝庙之牺——自谦才不称位。

「役形酬顾遇,镂骨为嘘吹。」劳役形神以酬谢知遇之恩,铭刻肺骨以感念吹嘘提携——深切感恩。

「永愿参徒御,犹希附鼎彝。」永远愿意参与随从行列,还希望附名于鼎彝铭文——追随效忠之心。

「此心何觊豁,人事竟离披。」此心何处可以豁达,人世间事终究离散分披——理想破灭的惆怅。

「贡禹情堪吊,任安义匪疵。」贡禹弹冠之情堪可哀吊,任安不负知己之义并非瑕疵——以古人友谊自比。

「几能容傲吏,奚止失师资。」几人能够容忍傲岸之吏,何止是失去了师资——感叹不被容纳。

「悢悢悲鸣铗,奄奄叹守雌。」悢悢悲伤地弹鸣剑铗,奄奄一息地叹息守雌无为——壮志难酬之悲。

「肩随遑点染,影吊趣磷缁。」并肩随从而遑论点染文采,孤影相吊渐趋向磷缁之灭——孤独寂寞。

「便作开笼鸟,还惭掉尾龟。」即便化作开笼放出之鸟,还惭愧不如掉尾之龟(知机)——归隐之志。

「即寻鸥鹭好,甘与簿书辞。」随即去寻访鸥鹭之好,甘心情愿与簿书(官场文书)告别——决意归隐。

「采药灵源洞,纫荪少谷陂。」在灵源洞采药,在少谷陂纫缀荪草——隐居生活。

「静便粗布褐,安稳小茆茨。」清静便穿粗布褐衣,安稳地住小茅屋——简朴生活。

「述作刑司马,冠缨薄李斯。」述作可追司马迁,冠缨则薄视李斯——以司马迁自期,鄙视李斯之流。

「嵩高尘不杂,来挹九峰姿。」嵩山高峻尘俗不杂,前来挹取九峰之清姿——以高山之洁结束全篇。

艺术手法

此诗为五言排律长篇,其艺术特色有以下数端:

其一,以政论入诗而不失诗味。此诗大量涉及政治内容——财政度支、边患军需、朝堂廷争、人才进退,几乎是一篇韵语政论。但作者善于将政论转化为诗的语言,如"赤心医国石,白首向阳葵"以比喻写忠心,"嵓堂喧燕雀,城社工鼷狸"以意象写小人,使政治内容获得了诗的表现力。尤其是"禄秩方登俊,儿童不免饥"一句,以个人俸禄与民间饥寒对举,深刻揭示了身居高位者的责任与良知,是政论诗中的警句。

其二,用典精切而寄托深远。全诗用典涉及韦贤、常何、荣启期、北宫子、贡禹、任安、东方朔、司马迁、李斯等历史人物,以及郭子仪、伍子胥(鸱夷)等,每个典故都服务于表达主题的需要。如"汾阳终复起,回纥定深疑"以郭子仪比孙公,暗含期望其复起之意,同时又以回纥之忧表露边患,一字一句皆有深意。

"贡禹情堪吊,任安义匪疵"以贡禹弹冠和任安不负知己,将门生与座师之间的道义关系表达得淋漓尽致。

其三,结构严谨而转折自然。全诗五十韵大体可分四段:开头至"传马去犹驰"叙述孙公致仕归乡之由;

"肱股定虚旷"至"天未欲雍熙"感慨时政得失、忧惧奸佞;

"前席追才子"至"人事竟离披"抒写自身受知感恩与理想破灭;最后以归隐之志作结。四段之间以"世道今如此"为转折枢纽,由外部时局转向内心感受,由社会政治转向个人抉择,过渡极为自然。结尾"嵩高尘不杂,来挹九峰姿"以高山意象收束,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这是郑善夫排律中兼具政治识见与文学艺术的佳作。诗中通过送别孙公归乡这一事件,深刻反映了嘉靖初年的政治现实:正人去国、小人当道、外患频仍、民生困苦。诗人身为门生,对座师的感恩与惋惜之情贯穿全篇,同时以自身的归隐之志回应了时局的黑暗。诗中"赤心医国石,白首向阳葵"写尽忠臣之心,"嵓堂喧燕雀,城社工鼷狸"绘出小人之态,均有很强的感染力。全诗气象沉郁,感情真挚,用典虽多而不觉堆砌,论事虽直而不失含蓄,是明诗排律中难得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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