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质庵稿
明 · 郑善夫
译文
雅音失其传,作者随风移。
雅正之音失去了传承,创作者随着风气而变迁。
于楚有屈宋,汉则河梁词。
楚国有屈原和宋玉,汉代则有河梁送别之词。
曹刘气轩轩,逸文振哀悲。
曹植刘桢意气轩昂,超逸的文章振奋哀悲。
两晋一精工,六朝遂陵迟。
两晋时期一味追求精工,六朝时便走向衰微。
角然尚色泽,古风不成吹。
竞相崇尚辞藻色泽,古风无法再行吹拂。
卢王号词伯,秪用绮丽为。
卢照邻王勃号称词坛之伯,只是以绮丽为能事。
千年取正印,乃有陈拾遗。
千年之后取得正统之印的,才有了陈子昂。
或不尽反朴,朝代兼天资。
或许不能完全返璞归真,也因朝代不同兼及天资之异。
所以王李辈,向道识所期。
所以王勃李峤一辈,向道而行知道所期之处。
大哉杜少陵,苦心良在斯。
伟大啊杜少陵,苦心实在在于此。
远游四十载,而况经险巇。
远行游历四十载,更何况经历了险阻崎岖。
放之黄钟鸣,敛之珠玉辉。
放开则如黄钟大吕般鸣响,收敛则如珠玉般生辉。
幽之鬼神泣,明之雷雨垂。
幽深时鬼神为之哭泣,明朗时雷雨为之垂降。
变幻时百出,与古乃同归。
变幻百出,与古人最终殊途同归。
律诗自唐起,所尚句字奇。
律诗自唐代兴起,所崇尚的是句字的奇崛。
末流亦叫噪,古意漫莫知。
末流之辈也在叫嚣,古意渐渐无人知晓。
历兹六十纪,识路良独稀。
经历这六十纪,识得正路的实在稀少。
凤鸟空中鸣,众禽反见嗤。
凤鸟在空中鸣叫,众鸟反而嗤笑。
夜寒理危弦,恻恻赏心违。
夜寒时节调理危弦,恻然感到赏心之事与愿违。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郑善夫阅读李质庵(或为某李姓文士,号质庵)诗稿后所写的五言古风。诗以诗史发展为脉络,从《诗经》雅音失传、楚辞汉魏六朝的流变,到陈子昂复古、杜甫集大成,系统阐述了诗歌发展的正变与宗风。后段以律诗自唐起的尚奇之风为反衬,感慨六十年来识路者稀、凤鸟反遭众禽嗤笑的孤独。末以"夜寒理危弦,恻恻赏心违"收束,写赏音难觅的惆怅。全诗以诗论为线索,以正变辨宗为脉络,格调沉郁典雅,是一首精辟的诗论古风。
逐句解读
「雅音失其传」雅正之音失去了它的传承。
「作者随风移」创作者随风逐流不断改变。
「于楚有屈宋」在楚国有了屈原和宋玉。
「汉则河梁词」汉代则有河梁送别的苏李之词。
「曹刘气轩轩」曹植与刘桢气概轩昂不凡。
「逸文振哀悲」超逸的文章振奋着哀悲之情。
「两晋一精工」两晋的诗歌一归于精巧工整。
「六朝遂陵迟」到了六朝便逐渐衰落了。
「角然尚色泽」争相崇尚色泽辞藻之美。
「古风不成吹」古风的淳厚之味已不成其为吹拂了。
「卢王号词伯」卢照邻和王勃号称词章之伯。
「秪用绮丽为」却只是以绮丽华美为追求。
「千年取正印」千年之后要取得诗歌的正宗法印。
「乃有陈拾遗」于是有了陈子昂拾遗。
「或不尽反朴」有时或许不能完全返璞归真。
「朝代兼天资」也因朝代的气象与个人的天资而有别。
「所以王李辈」所以王维与李白的这一辈人。
「向道识所期」向道而行认识到所期待的境界。
「大哉杜少陵」伟大啊杜少陵杜甫。
「苦心良在斯」他的苦心孤诣确实就在于此。
「远游四十载」远游四方四十载之久。
「而况经险巇」何况又经历了险阻崎岖。
「放之黄钟鸣」放展开来如黄钟大吕般鸣响。
「敛之珠玉辉」收敛起来如珠玉般生辉。
「幽之鬼神泣」幽深之处令鬼神为之哭泣。
「明之雷雨垂」明耀之处如雷雨垂落天际。
「变幻时百出」千变万化时时百般呈现。
「与古乃同归」与古人的正道最终殊途同归。
「律诗自唐起」律诗从唐代开始兴起。
「所尚句字奇」所崇尚的是句法的奇峭字面的锤炼。
「末流亦叫噪」到了末流也变成叫嚣鼓噪。
「古意漫莫知」古人的深意渐渐漫漶无人知晓了。
「历兹六十纪」经历了这六十年以来。
「识路良独稀」能认识正路的人确实稀少了。
「凤鸟空中鸣」凤凰在空中鸣叫。
「众禽反见嗤」众鸟反而嗤笑它。
「夜寒理危弦」夜寒之中调理着危殆的琴弦。
「恻恻赏心违」悲恻之中赏音之心终究是违背难遂了。
艺术手法
全诗以五言古风写诗歌评论,以雅音失传起以夜寒理弦收,是一首精辟的诗论古风格调沉郁典雅。首四句"雅音失其传,作者随风移。于楚有屈宋,汉则河梁词"以"雅音"(《诗经》的雅正之音)为诗歌正宗的起点,以"随风移"写后世之变,以"屈宋"(屈原宋玉为楚辞代表)与"河梁词"(苏武李陵河梁送别之诗,为五言诗之祖)写楚辞与汉诗的成就,提纲挈领。
"曹刘气轩轩,逸文振哀悲。两晋一精工,六朝遂陵迟。角然尚色泽,古风不成吹"以"曹刘"(曹植刘桢,建安文学代表)的气概轩昂写建安风骨,以"两晋精工"(太康诗歌如陆机潘岳等的工巧)与"六朝陵迟"(齐梁宫体的衰靡)写诗歌的流变,以"尚色泽"(六朝诗歌追求辞藻色泽之美)与"古风不成吹"写古意的消亡,诗史脉络清晰。
"卢王号词伯,秪用绮丽为"以"卢王"(初唐四杰中的卢照邻王勃)号为词伯却仍以绮丽为务,写初唐仍承六朝遗风,"秪用绮丽为"以"秪用"(只用)的口吻含批评之意。
"千年取正印,乃有陈拾遗"以"取正印"(取得正宗的法印,禅宗以心印心,此处喻诗歌正脉的继承)与"陈拾遗"(陈子昂,官右拾遗,力倡汉魏风骨,反对齐梁绮靡)写陈子昂复古的功绩,用事精当。
"或不尽反朴,朝代兼天资。所以王李辈,向道识所期"以"不尽反朴"写复古的未尽全功,以"朝代天资"写时代与个人的因素,以"王李辈"(王维李白或王昌龄李颀等盛唐诗人)的"向道识期"写盛唐诗人对正道的追求。
"大哉杜少陵,苦心良在斯。远游四十载,而况经险巇"以"大哉"赞杜甫(号少陵野老)的集大成,以"苦心"写其苦心孤诣,以"远游四十载""经险巇"写杜甫一生颠沛流离的经历对其诗歌的造就,以行历证诗艺,见解精辟。
"放之黄钟鸣,敛之珠玉辉。幽之鬼神泣,明之雷雨垂。变幻时百出,与古乃同归"以"黄钟鸣"(黄钟大吕,正声大音)写杜诗的宏放,以"珠玉辉"写杜诗的精炼,以"鬼神泣"写杜诗的幽深动人,以"雷雨垂"写杜诗的明快磅礴,以"变幻百出"与"与古同归"写杜诗的千变万化而不离古意正脉,对仗排比气势雄健,是全篇的精华。
"律诗自唐起,所尚句字奇。末流亦叫噪,古意漫莫知。历兹六十纪,识路良独稀"以律诗的尚奇为转折,以"末流叫噪"写中晚唐及宋元诗歌的末流之弊,以"古意漫莫知"与"识路良独稀"写古意的失传与识路者的稀少,感慨深沉。
"凤鸟空中鸣,众禽反见嗤"以"凤鸟"(凤凰,喻高雅的正声)与众禽(喻庸俗的末流)的对比,写高雅者反遭庸俗者嗤笑的孤独,意象鲜明寄寓沉痛。末以"夜寒理危弦,恻恻赏心违"收束,以"夜寒理危弦"(夜中调理危弦琴瑟,喻坚持正道)写孤独的坚守,以"赏心违"(知音难觅,赏心之事终与愿违)写惆怅,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以五古写诗歌评论,以雅音失传起以夜寒理弦收,是一首精辟的诗论古风格调沉郁典雅。
"于楚有屈宋,汉则河梁词。曹刘气轩轩,逸文振哀悲"以诗史为脉络写楚辞汉魏的成就,提纲挈领脉络清晰。
"千年取正印,乃有陈拾遗"以陈子昂复古为诗歌正脉的继承,用事精当。
"放之黄钟鸣,敛之珠玉辉。幽之鬼神泣,明之雷雨垂"以排比对仗写杜诗的集大成与千变万化,气势雄健是全篇精华。
"凤鸟空中鸣,众禽反见嗤"以凤凰与众禽的对比写高雅者反遭嗤笑的孤独,意象鲜明寄寓沉痛。末以"夜寒理危弦,恻恻赏心违"收束,以理弦喻坚守正道以赏心违写知音难觅,余韵悠长。全篇以诗论为线索以正变辨宗为脉络,见解精辟措辞典雅,是明代诗论古风中沉郁精辟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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