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挽二首 其一

明 · 赵宜生

译文

呜呼骑牛人,汝往一何速。

唉,我这个骑牛的贫寒之人啊,你走得怎么这样快!

形神如此癯,寿命岂终促。

形体和精神都已如此消瘦羸弱,难道寿命注定如此短促吗?

壮岁即抱病,有书不能读。

正当壮年便身患疾病,满架诗书却无力展读。

守兹固穷节,不能养亲禄。

坚守着安贫乐道的节操,却无法以俸禄奉养双亲。

既无耕种力,靡水与菽。

既没有耕田种地的体力,连粗茶淡饭都无法自给。

日月忽不掩,今晨当就木。

时光飞速流逝转眼即尽,就在今早将要入棺就木。

大化已云终,何劳妻子哭。

天地造化的生命历程已经终结,何必劳烦妻儿痛哭哀伤。

永别竟无归,荒坟草余绿。

此番永别再无归期,唯有荒坟之上野草依然青绿。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赵宜生临终前所作的自挽诗。自挽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一种独特的体裁,诗人在自知将死之际,为自己撰写挽歌,既是对一生的回顾总结,也是对生死的超然参悟。赵宜生一生贫困潦倒,壮年即身患重病,有志难伸,有书不能读。此诗以"呜呼骑牛人"开篇,以自问自答的口吻,抒写了诗人对短暂一生的感慨、对亲人的愧疚以及对死亡的坦然接受,情调沉郁而气骨凛然,读之令人动容。

逐句解读

「呜呼骑牛人,汝往一何速。」诗人以悲叹的语气自呼,"骑牛人"是自谦之称,暗含甘于清贫之意。感叹自己离世之速,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眼即逝。

「形神如此癯,寿命岂终促。」形体和精神都已如此消瘦羸弱,反问寿命难道注定如此短促?一个"岂"字,透露出几分不甘与无奈。

「壮岁即抱病,有书不能读。」正值壮年便已身染疾病,满架诗书却无力展读。读书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抱负未展而身已先衰。

「守兹固穷节,不能养亲禄。」坚守着安贫乐道的节操,却因此无法以俸禄奉养双亲。

"固穷节"化用《论语》"君子固穷"之典,既是对自身操守的肯定,也隐含未能尽孝的深重愧疚。

「既无耕种力,靡水与菽。」既没有耕田种地的体力,连粗茶淡饭(水与菽)都无法自给。"靡"即无、没有,此处写尽了诗人生活困顿的极端窘迫。

「日月忽不掩,今晨当就木。」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无法延续,就在今晨将要入棺就木。

"就木"即进棺材,典出《左传》"寡人虽死,不朽,其为就木"。

「大化已云终,何劳妻子哭。」大自然造化的生命历程已经终结,何须劳烦妻儿老小痛哭哀伤?诗人以"大化"观生死,将其视为天地运行的自然规律,体现出一种达观的生死态度。

「永别竟无归,荒坟草余绿。」这一去永无归期,唯有荒坟之上青草萋萋,绿意犹存。以景结情,生前凄凉落寞,死后唯有野草相伴,"草余绿"三字既写实又寄寓,草木枯荣自有循环,而人生却再无归路,余味深长。

艺术手法

其一,自问自答的结构。全诗以自呼自问贯穿,如"汝往一何速""岂终促""何劳妻子哭"等,形成一种内心独白的对话感,增强了情感的真挚与深沉。其二,用典贴切自然。

"骑牛人"自况清贫,"固穷节"出自《论语》"君子固穷","就木"出自《左传》,皆信手拈来而不见斧凿之痕。其三,以景结情。结尾"荒坟草余绿"以凄清的画面收束全篇,生死对照强烈,言有尽而意无穷。其四,语言质朴而骨力遒劲。全诗不事雕琢,以白描手法直抒胸臆,却字字沉痛,句句锥心,体现出一位寒士安贫守志的人格力量。

总体评价

赵宜生此诗是明代自挽诗中的佳作。诗人以平实沉郁的笔调,回顾了自己短促而坎坷的一生,在病痛、贫困、愧疚的多重煎熬中,始终坚守"固穷节",表现出传统知识分子安贫乐道、视死如归的精神品格。全诗哀而不伤、悲而能壮,既有对命运不公的沉痛控诉,又有对生死大义的坦然超越。尤其是末句"荒坟草余绿",以自然界生生不息的绿意反衬人生的一去不返,含蓄隽永,给全诗笼罩了一层苍凉而幽远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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