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太司成忠铭韵哭伯丈孝铭暨孺子莫氏

明 · 张子翼

译文

海上忽惊双旅讣,亲故闻耗泣如注。

海上忽然惊闻两位亲人的讣告,亲友故交闻讯泪如雨下。

经筵退食写哀词,九歌壹似悬河诉。

经筵退朝后写下哀伤之词,如同九歌一般似悬河倾诉。

孔怀千里情未舒,临飧不觉发长吁。

兄弟之情千里牵挂难以释怀,面对饭食不觉发出长叹。

浮云世事原多幻,郁结衷肠转似痴。

浮云般的世事本来就多变幻,郁结在心中的衷肠反更如痴。

身世茫茫识不蚤,今古要离三尺草。

身世茫茫认识得太晚,古今之人都不过三尺草下之骨。

东海岂能遏逝波,西崦谁复挥馀杲。

东海怎能遏制流逝的波涛,西山谁还能挥动残存的日光。

枕上黄粱梦寐间,修文地下何漫漫。

枕上黄粱一梦之间,赴地下修文之路何其漫长。

蒿里云深埋玉树,薤露歌残裂肺肝。

蒿里云雾深处埋葬了玉树般的人才,薤露歌罢令人肝肠寸断。

吁嗟孝铭遽止此,天道无知谅谁语。

叹息孝铭竟猝然至此终结,天道无知情向谁诉说。

蛉长蟪短竟何禆,燕壁秦关良自苦。

蜉蝣长寿蟪蛄短命终究有何益处,燕壁秦关不过是自寻苦楚。

邸佩难招月下魂,空遗穗帏向黄昏。

邸佩难以招回月下的亡魂,只空留灵帐对着黄昏。

春生池草聊成梦,鹤唳霜天不可闻。

春日池边生草只是聊成一梦,霜天鹤唳之声不忍再闻。

黄尘碧水真难测,兼葭倚玉情何极。

黄尘碧水实在难以揣测,蒹葭倚玉之情何其深重。

我亦衔环未报君,慇勤更向楚些悉。

我也衔环未报君恩,殷勤地再向楚辞招魂之曲倾诉。

忆曾结媾为儿曹,独惭齐大恐媒劳。

回想曾经结亲为儿女婚配,独惭齐大非偶恐媒人辛苦。

群议于公最相协,缔缘奚阻鸠嗷嗷。

众人议论对你家最为赞同,缔结姻缘为何遭到鸠鸟般的喧扰阻挠。

奕世蓝田多远籍,从此定祥冯月下。

世代蓝田多有远祖之籍,从此定下吉祥之约于月下。

鲁水遥怜赠别时,建江追记欣娱夜。

鲁水之畔遥怜赠别之时,建江之上追记欢娱之夜。

薛家彩凤最联翩,天衢继序相周旋。

薛家子弟如彩凤般最为翩翩,在天衢大道上相继周旋。

羯末封胡祢世系,以古方今何间然。

羯末封胡都是名门世系,以古比今又有什么不同。

平生耿耿负奇气,宇宙翻为分内事。

平生耿耿于怀胸怀奇气,将宇宙之事视为分内之事。

然藜文史惜三馀,倚马才华高七步。

燃藜夜读珍惜三余之时,倚马可待的才华高于七步成诗。

兰台思欲绍鸿休,关山千里雁横秋。

在兰台想要继承鸿大的功业,关山千里大雁横飞于秋空。

辞家敢恤风尘苦,仗剑兼为竹帛谋。

辞别家乡哪里顾惜风尘之苦,仗剑远行兼为青史功名谋划。

嗣徽夫人偕氏莫,尖岭之阳曰望族。

继配夫人莫氏,尖岭之南的望族。

克相可以媲藻蘋,清操不啻如冰玉。

能够辅佐丈夫堪比采藻采蘋之德,清正操守不亚于冰玉。

尔来旅次效辛勤,鸡鸣遬遬告温温。

近来在旅途中尽心辛劳,鸡鸣起身忙碌却温言相告。

悬知尺绳初系日,亦仗夫人有里言。

悬想初定姻缘之日,也仗着夫人在内有善言相助。

田家荆树念同育,济济雍雍又肃肃。

田家荆树念及同根养育,人才济济和睦而又肃敬。

实有姜被共寒暄,岂如汉家舂斗粟。

确实有姜家大被共度寒暖,哪像汉家兄弟为舂粟而反目。

曼倩金马岂隐沦,兵厨伯氏最相亲。

东方朔在金马门岂是隐沦,与兵厨的兄长最为亲近。

鹓行雁序无燕粤,弟劝兄酬似主宾。

兄弟排行有序不分燕粤之远,弟劝兄酬如同主宾一般。

二仲延伫意更款,星河忽逐流光转。

二位仲兄久久伫立情意更殷切,星河忽然随着流光转移。

屈指风帆计驿程,楼前祇拟斟常满。

屈指计算风帆驿程,楼前只打算斟满酒杯。

讵意泉台成永别,昂霄梓杞俄中折。

岂料泉台竟成永别,参天梓杞之材忽然中途折断。

夫人先逝公已随,前缘更向酆都结。

夫人先逝公也随去,前世姻缘又到阴间再结。

太史离怀三载馀,遥睇天南祇剑书。

太史离别思念已三载有余,遥望天南只见剑与书信。

一生世业成乌有,半世功名赋子虚。

一生家业化为乌有,半世功名成了子虚乌有。

尝胆悬萤何所用,劫灰尽付南柯梦。

卧薪尝胆囊萤苦读又有何用,劫灰尽付南柯一梦。

乡评最惜宠元龙,卜居犹殊石骀仲。

乡里评价最惋惜如陈元龙之才,择居之处还不同于石骀仲。

间关惟有仲兄来,长衿戢戢向书斋。

辗转之间只有仲兄前来,穿着长衫恭敬地走向书斋。

连床不觉更筹永,望柩何曾笑眼开。

连床而眠不觉更漏漫长,望见灵柩何曾开过笑眼。

华堂何处追欣晏,苏韶无地重相见。

华堂之上何处追寻欢宴,苏韶之后再无重见之地。

驹影真从隙里过,鹡飞徒向原中羡。

时光真的如白驹过隙匆匆而去,鹡鸰鸟飞过平原徒然羡慕。

过客从来不易邀,风飘雨骤不终朝。

过客从来不容易邀请,风吹雨骤不能持续一个早晨。

三十年馀何仅仅,八千里外更寥寥。

三十余年何其短暂,八千里外更是寥寥。

人生谁不遘阳九,丘首祇争先与后。

人生谁不遭遇厄运,归根到底只是先后之别。

孤儿未育名未成,物论于公曾厌否。

孤儿尚未养育名声尚未成就,世人议论对你可曾不满。

属纩幸有伯在傍,万里骨肉相扶将。

临终之际幸有伯父在旁,万里之外骨肉相互扶持。

家乡回首知何处,行路闻之亦慨慷。

回望家乡不知何处,路人闻之也感慨激昂。

京邸忧危曾遣仆,悲伤不觉公愈蹙。

在京城邸舍忧虑危难曾派遣仆人,悲伤不觉公更加窘迫。

力疾犹能强致书,书中后事惓惓嘱。

强忍病痛还能勉强写信,信中后事殷殷嘱托。

太史捧之不忍忘,临风祇自增悲伤。

太史捧着信不忍遗忘,迎风只独自增添悲伤。

江州司马拟长恨,海天寄我一哀章。

如江州司马写长恨歌一般,海天之间寄给我一篇哀章。

公于尘世浑如寄,精英犹在佛光寺。

公在尘世不过如寄居一般,英灵还在佛光寺中。

从容召赋上玉楼,西天苦海何须避。

从容地被召去玉楼作赋,西天苦海何须回避。

公于昆季尽堪凭,岂论螽羽暨螟蛉。

公对兄弟都可依靠,何论螽斯羽翼和螟蛉之子。

死若复生生不愧,泉路知公目已暝。

死而复生也问心无愧,黄泉路上知道公已瞑目。

世德可传还可继,奕奕书香岂坠地。

世代美德可传可继,光耀的书香岂会坠地。

樵游牧唱且随缘,春雨秋霜永弗替。

砍柴游览牧歌吟唱且随缘,春雨秋霜永不断绝。

青青陇上有圭田,千年烟火自绵绵。

青青田陇上有祭田,千年烟火自然绵延不绝。

纵于气数曾乖舛,却多人事肯周全。

纵然命运曾有差错,却有很多人事愿成全。

区区株守如匏系,世上彭殇祇一致。

区区如匏瓜般悬系守在一处,世上长寿与短命终究一样。

谁能白日生羽翰,想当乘此终归去。

谁能白日生翼飞升,想必是乘此终归天去了。

滕城郁郁雨潇潇,琼海归魂万里遥。

滕城郁郁雨声潇潇,琼海之上归魂万里遥遥。

故乡恒干应栖止,帝遣巫阳不用招。

故乡的魂魄应当栖息于此,天帝遣巫阳来不必再招魂。

嗟公此生长已矣,须悟庄生齐物理。

叹公此生已经终结,应当领悟庄子齐物之理。

古往今来逆旅间,水碧山青秋色里。

古往今来不过是天地间的过客,在这水碧山青的秋色之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依太司成忠铭韵哭伯丈孝铭暨孺子莫氏之作。全诗篇幅甚长,为悼亡长篇,先写闻讣之悲痛,继而追忆伯丈生平,再写孺人莫氏之贤德,最后感叹人生无常、天道无知,以庄生齐物之理作结。

逐句解读
「海上忽惊双旅讣,亲故闻耗泣如注」——海上忽然惊闻双丧之讣,亲故闻讯泣如雨注。

「经筵退食写哀词,九歌壹似悬河诉」——经筵退食后写下哀词,九歌般如悬河倾诉。

「孔怀千里情未舒,临飧不觉发长吁」——兄弟之情千里未舒,面对饭菜不觉发出长叹。

「浮云世事原多幻,郁结衷肠转似痴」——浮云世事原本多幻,郁结衷肠反而似痴。

「身世茫茫识不蚤,今古要离三尺草」——身世茫茫识之不早,古今要离不过三尺草。

「东海岂能遏逝波,西崦谁复挥馀杲」——东海岂能遏制逝波,西崦谁复挥动余晖。

「枕上黄粱梦寐间,修文地下何漫漫」——枕上黄粱不过梦寐之间,修文地下何其漫漫。

「蒿里云深埋玉树,薤露歌残裂肺肝」——蒿里云深埋没了玉树,薤露歌残裂人肺肝。

「吁嗟孝铭遽止此,天道无知谅谁语」——叹孝铭遽然止于此,天道无知向谁诉说。

「蛉长蟪短竟何禆,燕壁秦关良自苦」——螟蛉之长蟪蛄之短竟有何益,燕壁秦关实在自苦。

「邸佩难招月下魂,空遗穗帏向黄昏」——邸佩难以招回月下之魂,空留穗帏朝向黄昏。

「春生池草聊成梦,鹤唳霜天不可闻」——春生池草聊成梦境,鹤唳霜天不忍听闻。

「忆曾结媾为儿曹,独惭齐大恐媒劳」——忆及曾为儿女结亲,独惭齐大之族恐媒人劳苦。

「群议于公最相协,缔缘奚阻鸠嗷嗷」——众人议论于公最为协和,缔缘何故被鸠鸟嗷嗷所阻。

「嗣徽夫人偕氏莫,尖岭之阳曰望族」——嗣徽夫人偕同莫氏,尖岭之阳称为望族。

「克相可以媲藻蘋,清操不啻如冰玉」——克相可以媲美藻蘋,清操不亚于冰玉。

「平生耿耿负奇气,宇宙翻为分内事」——平生耿耿怀负奇气,将宇宙翻成分内之事。

「然藜文史惜三馀,倚马才华高七步」——燃藜读文史珍惜三余,倚马才华高过七步。

「兰台思欲绍鸿休,关山千里雁横秋」——兰台思欲继承鸿休,关山千里雁横秋空。

「辞家敢恤风尘苦,仗剑兼为竹帛谋」——辞家岂敢恤风尘之苦,仗剑兼为竹帛谋名。

艺术手法
其一,悼亡长篇,结构宏大,从闻讣到追忆到感叹到寄托,层次分明。其二,用典密集,「九歌」「黄粱」「修文」「薤露」「要离」「倚马七步」等,各典切合悼亡之题。其三,叙事与抒情交织,既有对伯丈生平的叙述,也有对天道无知的感叹,事与情交融。其四,结句超脱,「古往今来逆旅间,水碧山青秋色里」以庄生齐物之理收束,人生如逆旅,唯山水长存。

总体评价
此诗为悼亡长篇,以哭伯丈为核心,兼及孺人莫氏,叙事抒情兼善。

「平生耿耿负奇气,宇宙翻为分内事」为全诗最壮之句,以奇气写人格,以宇宙写胸襟,是对伯丈最好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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