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嘉平雪二十四韵

明 · 张元凯

译文

嘉平月既望,霰雪日交加。

腊月十六这一天,冰粒和大雪日复一日交替落下。

飒沓过山郭,飘零遍海涯。

大雪纷飞飒沓掠过山城,飘零散落遍及海边天涯。

兆丰为地瑞,不染是天花。

预示丰年是大地的祥瑞,不染纤尘如同天上的仙花。

入水看无别,随风听有哗。

雪花落入水中与其他水滴看不出分别,随风飘落却听得到飒飒声响。

践形怜倏变,呈象惜俄差。

脚踏其上怜惜它瞬间消融变形,呈现的形状可惜顷刻间就有了偏差。

圭复能成璧,瑜真莫掩瑕。

积雪堆成的形状像玉圭又能成玉璧,美玉般真纯却也难掩瑕疵。

暗添青鲤涨,明积白龙沙。

暗中为池中鲤鱼所处的水面增添了水位,明面上堆积成白龙般的沙滩。

窒隙穿来细,搏空引去斜。

堵塞缝隙时穿进来的雪极为细密,在空中盘旋又被引着斜斜飞去。

幻时瑶岛合,迷处玉楼遐。

如幻境中蓬莱瑶岛连成一片,迷蒙之处玉楼似在遥远的地方。

谁种玲珑树,还开清净葩。

不知是谁种下了玲珑剔透的雪树,又开出清净洁白的花朵。

飞英争堕盏,舞絮漫随车。

飞舞的雪花争相落入酒盏,如飘絮般漫然追随车马前行。

寺失黄金布,峰留皓练遮。

寺庙失去了黄金琉璃瓦的铺饰,山峰只留下白练般的积雪覆盖。

难昏频起鹊,易曙骤惊鸦。

天色难以昏暗却频频惊起喜鹊,天色容易转明又骤然惊飞乌鸦。

蝶冷庄周梦,鸥轻范蠡家。

寒冷如蝶使庄周的梦也变得冰冷,轻鸥自在飞于范蠡的湖上人家。

夜光含素霓,寒影结青霞。

夜间雪光中含着素白的虹霓,寒冷的影子凝结成青色的霞光。

珠浦双遗佩,银河一问槎。

如在珠浦有双佩遗落,又似银河边有人乘槎前来探问。

褰裳霜缘履,捲幔雾笼纱。

提起衣裳,霜花已爬上鞋子;卷起帷幔,雾气笼罩着纱帐。

朔气横征雁,阴云湿暮笳。

北方的寒气横扫过南飞的大雁,阴沉的云层打湿了暮色中的胡笳声。

谢衣沾自好,剡棹兴偏嘉。

谢安的衣袍沾上雪花自然是好,王子猷雪夜乘舟访戴的兴致更是极佳。

鹤氅王恭适,狐裘晏子嗟。

王恭披着鹤氅裘甚是潇洒合宜,晏婴穿着狐裘却也在嗟叹寒凉。

槁颜今起粟,蓬鬓乍生华。

枯槁的面容如今冻起了鸡皮疙瘩,蓬乱的鬓发忽然生出了白霜。

僵卧何堪稳,清酤尚可赊。

僵卧在床怎能安稳,清酒尚且可以赊来取暖。

郢人歌寡和,梁苑赋新誇。

郢人唱《阳春白雪》少有人能和,梁苑中众人作赋竞相夸耀新篇。

染翰冰凘满,淋漓字若麻。

蘸笔书写时笔尖挂满了冰碴,淋漓墨迹写下的字密如乱麻。

赏析

题解

这是一首咏雪的长篇排律,凡二十四韵,题为"咏嘉平雪二十四韵"。嘉平为腊月的别称,既望为十六日。诗人以细腻的笔触,从形态、声色、光影、典故多个层面描写腊月大雪的壮美景象,辞藻华赡,对仗精工,展现了明代文人咏物诗的典型风貌。全诗以雪为纲,融写景、用典、抒情于一炉,既有"兆丰为地瑞"的祈愿,又有"僵卧何堪稳"的切身感受,气象宏大而韵味悠长。

逐句解读

「嘉平月既望,霰雪日交加。」腊月十六这一天,冰粒和大雪日复一日交加而至。开篇点明时令与天气,为全诗总冒。

「飒沓过山郭,飘零遍海涯。」雪纷飞飒沓掠过山城,飘零散落遍及海边天涯。极写降雪范围之广。

「兆丰为地瑞,不染是天花。」预示丰年是大地的祥瑞,不染纤尘如同天上的仙花。上句化用"瑞雪兆丰年"农谚,下句以佛家"天花"喻雪之洁净。

「入水看无别,随风听有哗。」雪花落入水中与其他水滴看无分别,随风飘落却听得到飒飒声响。从视觉与听觉两个角度细腻描写。

「践形怜倏变,呈象惜俄差。」脚踏其上怜惜它瞬间消融变形,呈现的形状又可惜顷刻间便有偏差。写雪之易变易化,含怜惜之情。

「圭复能成璧,瑜真莫掩瑕。」雪堆成的形状像玉圭又像玉璧,美玉般真纯不掩瑕疵。以美玉喻雪之莹润。

「暗添青鲤涨,明积白龙沙。」暗中为青鲤所游的池水增添水位,明面上堆积成白龙般的沙滩。

"青鲤"暗用琴高骑鲤典,"白龙沙"喻积雪。

「窒隙穿来细,搏空引去斜。」堵塞缝隙时穿进来的雪极为细密,在空中盘旋又被引向斜飞。写雪在不同空间的形态变化。

「幻时瑶岛合,迷处玉楼遐。」如幻境中蓬莱瑶岛连成一片,迷蒙之处玉楼似在远方。化用"玉楼"典,营造仙境般的雪景。

「谁种玲珑树,还开清净葩。」不知是谁种下了玲珑剔透的雪树,又开出清净洁白的花朵。将树上积雪比作花树盛开。

「飞英争堕盏,舞絮漫随车。」飞舞的雪花争相落入酒盏,如飘絮般漫然追随车马。以动态描写雪花的活泼。

「寺失黄金布,峰留皓练遮。」寺庙失去了黄金琉璃的铺饰,山峰只留下白练般的雪被覆盖。

"黄金布"指寺庙屋顶的琉璃瓦,雪后只见白茫茫一片。

「难昏频起鹊,纵曙骤惊鸦。」天色难昏暗却频频惊起喜鹊,天色易明又骤然惊飞乌鸦。写雪天反常的光线使飞禽不安。

「蝶冷庄周梦,鸥轻范蠡家。」寒冷如蝶使庄周的梦也冷了,轻鸥自在范蠡的湖上人家。上句用庄周梦蝶典,下句用范蠡泛舟典,皆为冬日之思。

「夜光含素霓,寒影结青霞。」夜间雪光中含着素白的虹霓,寒冷的影子凝结成青色霞光。写雪夜的光影变幻。

「珠浦双遗佩,银河一问槎。」如在珠浦有双佩遗落,又似银河边有人乘槎探问。上句用郑交甫遇江妃解佩典,下句用张骞乘槎至银河典,皆喻雪夜仙境之感。

「褰裳霜缘履,捲幔雾笼纱。」提起衣裳,霜花已爬上鞋子;卷起帷幔,雾气笼罩着纱帐。写诗人自己的切身感受。

「朔气横征雁,阴云湿暮笳。」北方的寒气横扫过南飞的大雁,阴沉的云层打湿了暮色中的胡笳声。视听结合,渲染雪天肃杀。

「谢衣沾自好,剡棹兴偏嘉。」谢安的衣袍沾雪自然很好,王子猷雪夜乘舟访戴的兴致更是极佳。用谢安"白雪纷纷何所似"及王子猷雪夜访戴两个典故,抒写赏雪雅兴。

「鹤氅王恭适,狐裘晏子嗟。」王恭披着鹤氅甚是合宜潇洒,晏子穿着狐裘却也嗟叹寒凉。上句用王恭被鹤氅裘典,下句用晏婴狐裘典,一适一嗟形成对比。

「槁颜今起粟,蓬鬓乍生华。」枯槁的面容如今冻起了鸡皮疙瘩,蓬乱的鬓发忽然生出了白霜。写寒冷对诗人面容的影响。

「僵卧何堪稳,清酤尚可赊。」僵卧在床怎能安稳,清酒尚且可以赊来取暖。化用袁安僵卧典,写寒冷中的无奈与自慰。

「郢人歌寡和,梁苑赋新誇。」郢人唱《阳春白雪》少有和者,梁苑中众人作赋夸耀新篇。用宋玉《对楚王问》及梁孝王兔园赋雪两个典故,既扣"雪"题,又含自矜之意。

「染翰冰凘满,淋漓字若麻。」蘸笔书写,笔尖挂满冰碴,淋漓墨迹写下的字密如乱麻。收尾写自己冒寒书写的情景,以苦中作乐收束全篇。

艺术手法

一、对仗精工,铺陈尽致。作为二十四韵的排律,全诗对仗严整,如"暗添青鲤涨,明积白龙沙"、"珠浦双遗佩,银河一问槎"等联,词性、平仄、意境皆相称,体现了深厚的格律功底。二、典故密集而不堆砌。全诗用典十余处,从庄周梦蝶、范蠡泛舟到谢安咏雪、王子猷访戴、晏子狐裘等,皆紧扣雪的主题,使雪景与人文交相辉映。三、虚实相生,动静结合。既有"飞英争堕盏,舞絮漫随车"的动态描写,又有"幻时瑶岛合,迷处玉楼遐"的虚幻想象;既有宏观的"飒沓过山郭,飘零遍海涯",又有微观的"窒隙穿来细,搏空引去斜"。四、色彩丰富。

"青鲤""白龙""皓练""素霓""青霞""黄金"等色彩词交替出现,构成斑斓的雪景画卷。

总体评价

此诗是张元凯咏物诗中的力作,充分展示了明代文人驾驭长篇排律的能力。全诗以雪为中心,从天到地、从景到人、从古到今,铺陈排比,气象万千。用典之富、对仗之工、想象之奇,俱见匠心。尤其篇末从赏雪雅趣转入切身寒苦,再以染翰书写收束,将文人的风雅与生活的艰辛融为一体,比单纯咏物更见深度。全诗辞藻华美而不空洞,用典繁富而不生硬,在明代咏雪诗中堪称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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