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昌篇

明 · 张元凯

译文

青山浮震泽,紫霭凝沧溟。

青山浮映在太湖之上,紫色雾气凝聚在苍茫水天之间。

既庶古吴邑,有美金昌亭。

这是人口稠密的古吴城邑,有华美的金昌亭。

金昌亭子碧城趾,傍临大道平如砥。

金昌亭坐落在碧绿城墙的基址旁,紧临的大道平坦如磨刀石。

象纬台窥万雉雄,阊阖门开千片绮。

从星象台望去万雉城墙雄伟壮观,城门打开如同千片绮罗展开。

垂阳绣陌春载阳,芳草朱桥满路香。

垂柳披拂的绣花小路上春日阳光温暖,芳草朱桥间满路芬芳。

甲第连云巢翡翠,人家临水扑鸳鸯。

豪门宅第高耸入云栖息着翡翠鸟,临水人家戏逐着鸳鸯。

玉楼天上近,金屋民间藏。

玉楼仿佛靠近天际,金屋藏于民间。

秾彼桃李葩,映此鹦鹉觞。

繁盛的桃李花朵,映照着鹦鹉螺制成的酒杯。

茂苑郁葱茜,胥江艳花月。

茂苑草木葱茏色彩鲜艳,胥江的花月格外妖艳。

丽藻飞彩毫,芳尘袭罗袜。

华美的辞藻从彩笔下飞出,芳香的尘土沾染了罗袜。

清歌鸣凤舞惊鸿,宝树琼轩乐未穷。

清越的歌声如凤鸣,曼妙的舞姿如惊鸿,宝树琼轩之间欢乐无尽。

芙蓉散乱妆台锦,兰麝氤氲步障风。

芙蓉花散落在妆台的锦缎上,兰麝香气氤氲飘散在步障的风中。

桂醑浮波玉为馔,高堂屋壁金珠缘。

桂酒在波浪上浮动以玉为食,高堂的屋壁镶饰着金银珠宝。

虽非戚里与皇家,万户千门烂若霞。

虽然不是皇亲国戚与皇家,千家万户也是灿烂如霞。

玉帛南邻耀皎日,簪缨北里生光华。

南邻以玉帛炫耀于白日之下,北里的达官贵人生出光辉华彩。

清时富贵偏多暇,少岁欢娱昼为夜。

太平盛世富贵之人偏偏多闲暇,少年时的欢娱日夜不分以昼作夜。

宅中歌笑尽金张,座上风流总王谢。

宅中歌舞欢笑的全是金张之类的权贵,座上风流的人物都是王谢那样的名门。

泽国无烦拥画轮,吴侬飞楫浪如银。

水乡之人无需乘坐华丽的画轮车,吴地百姓驾着飞舟在银白的波浪上穿行。

湖舸载将西子去,渚花开作馆娃春。

湖上画船载着西施远去,水边的花开成了馆娃宫的春色。

蝉鬓宫云薄,蛾眉山月新。

蝉翼般的鬓发如宫中云霞般轻薄,蛾眉如山间新月般清新。

为雨乍逢情易合,倾城再见价难论。

如同巫山行雨初次相逢情意容易投合,倾国倾城的容颜再次相见其价值难以评说。

由来金谷明珠贱,却笑临邛绿绮贫。

从来在金谷园中明珠也显得低贱,却笑临邛的司马相如只有绿绮琴而清贫。

迷花醉月靡年载,相逢剩有朱颜在。

沉迷花间醉卧月下不知多少年月,相逢时只剩下红颜犹在。

长风可破月可拾,直欲扬舲泛沧海。

长风可以破浪月可以拾取,一心要扬帆远航泛游沧海。

沧海回波不复来,拂衣高眺吴王台。

沧海的回波不会再来了,拂衣登高远眺吴王台。

吴王宫阙莽难辨,棘荆麋鹿令人猜。

吴王的宫殿早已荒莽难以辨认,荆棘丛中麋鹿出没令人感慨猜测。

棹歌犹唱乌栖曲,百花洲上蘼芜绿。

船歌还在唱着乌栖曲,百花洲上蘼芜草一片碧绿。

一川春雨鹧鹧鸪鸣,鹧鸪声里年华更。

满川春雨中鹧鸪啼鸣,鹧鸪声里岁月更迭。

身世隙驹影,富贵草头露。

人的一生如同白驹过隙般短暂,富贵如同草尖上的露水。

万物不可齐,士也何须遇。

万物不可等量齐观,士人何必非要遇合显达。

园有桃,歌且谣。

园中有桃树,且歌且谣。

半生落魄无推择,大块与尔同逍遥。

半生落魄无所选择,天地之间与你一同逍遥自在。

长镵朝过买臣里,短衣暮上伯通桥。

清晨扛着长铲走过朱买臣的故里,傍晚穿着短衣登上伯通桥。

举案徒自恭,庑下竟寂寥。

举案齐眉不过是徒然恭敬,廊庑之下终究寂寥冷清。

不挂会稽章,空老吴门樵。

不能挂上会稽太守的印信,只能白白老去做吴门的樵夫。

赏析

题解
此诗咏金昌(苏州)的繁华盛景,从山水形势写起,铺叙金昌亭的壮丽与吴地的富庶风流,中段转写历史兴亡的感慨,末以自身落魄与吴门隐逸收束。全篇由盛转衰、由人及己,气象宏阔而感慨深沉。

逐句解读
「青山浮震泽,紫霭凝沧溟」——青山浮在太湖之上,紫色云霭凝聚在苍茫的大海上。

「既庶古吴邑,有美金昌亭」——这既已繁庶的古吴城邑,有美丽的金昌亭。

「金昌亭子碧城趾,傍临大道平如砥」——金昌亭建在碧色城基之上,旁边临近的大道平坦如磨刀石。

「象纬台窥万雉雄,阊阖门开千片绮」——从象纬台上窥见万雉城墙之雄伟,阊阖门打开如千片绮罗。

「垂阳绣陌春载阳,芳草朱桥满路香」——垂杨下的绣陌春日载阳,芳草朱桥一路飘香。

「甲第连云巢翡翠,人家临水扑鸳鸯」——甲第连云翡翠筑巢其中,人家临水鸳鸯扑翅嬉戏。

「玉楼天上近,金屋民间藏」——玉楼仿佛离天很近,金屋藏在民间之中。

「秾彼桃李葩,映此鹦鹉觞」——那些浓艳的桃李之花,映照着鹦鹉杯中的美酒。

「茂苑郁葱茜,胥江艳花月」——茂苑郁郁葱葱,胥江的花月分外艳丽。

「丽藻飞彩毫,芳尘袭罗袜」——华丽的辞藻从彩毫中飞出,芳尘袭上罗袜。

「清歌鸣凤舞惊鸿,宝树琼轩乐未穷」——清歌如鸣凤之音、舞姿如惊鸿之影,宝树琼轩中欢乐无穷。

「芙蓉散乱妆台锦,兰麝氤氲步障风」——芙蓉花瓣散乱如妆台上的锦缎,兰麝之香氤氲在步障的风中。

「桂醑浮波玉为馔,高堂屋壁金珠缘」——桂酒浮在波纹上以玉为馔食,高堂的屋壁以金珠为装饰。

「虽非戚里与皇家,万户千门烂若霞」——虽然不是皇亲国戚之家,千家万户也灿烂如霞。

「玉帛南邻耀南邻耀皎日,簪缨北里生光华」:南邻的玉帛如皎日般耀眼,北里的簪缨生辉华彩。

「清时富贵偏多暇,少岁欢娱昼为夜」——清平时代富贵之人偏偏多有闲暇,年少时的欢娱以昼为夜。

「宅中歌笑尽金张,座上风流总王谢」——宅中的歌笑之人尽是金张之族,座上的风流之士都是王谢之家。

「泽国无烦拥画轮,吴侬飞楫浪如银」——水乡之人无需烦劳乘画轮车,吴地人飞舟行驶浪如银白。

「湖舸载将西子去,渚花开作馆娃春」——湖中画舫载着西施远去,渚上的花开成了馆娃宫的春色。

「蝉鬓宫云薄,蛾眉山月新」——蝉鬓如宫中云般轻薄,蛾眉如山月般清新。

「为雨乍逢情易合,倾城再见价难论」——如巫山云雨般乍然相逢情意易合,倾城之貌再遇时价值难论。

「由来金谷明珠贱,却笑临邛绿绮贫」——从来金谷园中明珠也觉低贱,却笑临邛的绿绮琴过于贫寒。

「迷花醉月靡年载,相逢剩有朱颜在」——迷花醉月荒废了多少年载,相逢时只剩下朱颜还在。

「长风可破月可拾,直欲扬舲泛沧海」——长风可破浪、月可拾取,简直想扬帆泛舟于沧海之上。

「沧海回波不复来,拂衣高眺吴王台」——沧海的回波不再来,拂衣高眺吴王台。

「吴王宫阙莽难辨,棘荆麋鹿令人猜」——吴王的宫阙已莽莽难辨,荆棘麋鹿令人猜测感慨。

「棹歌犹唱乌栖曲,百花洲上蘼芜绿」——棹歌还在唱着乌栖之曲,百花洲上蘼芜一片碧绿。

「一川春雨鹧鸪鸣,鹧鸪声里年华更」——一川春雨中鹧鸪啼鸣,鹧鸪声里年华更替。

「身世隙驹影,富贵草头露」——身世如白驹过隙之影,富贵如草头上的露珠。

「万物不可齐,士也何须遇」——万物不可齐一,士人何须一定要求遇合。

「园有桃,歌且谣」——园中有桃,且歌且谣。

「半生落魄无推择,大块与尔同逍遥」——半生落魄无所选择,与天地同逍遥。

「长镵朝过买臣里,短衣暮上伯通桥」——早晨扛着长镵走过朱买臣的故居,傍晚穿着短衣登上伯通桥。

「举案徒自恭,庑下竟寂寥」——举案齐眉徒然恭敬,廊庑之下终究寂寥。

「不挂会稽章,空老吴门樵」——不能挂上会稽太守的印章,白白在吴门老去做樵夫。

艺术手法
全诗以金昌的繁华与自身的落魄构成强烈对比。前半以「甲第连云」「万户千门烂若霞」铺写繁华,中段以「吴王宫阙莽难辨」转入兴亡之叹,后半以「身世隙驹影,富贵草头露」直抒人生虚无之感。全篇由叙事而咏史而抒怀,层层深入。末以「不挂会稽章,空老吴门樵」收束,以朱买臣典故反用——买臣终得会稽太守而己终老吴门,苦涩自嘲。

总体评价
此诗从金昌繁华写起,经吴宫兴亡转至自身落魄,将都市繁华、历史兴亡与个人命运三重主题熔铸一炉。全篇气象宏阔,铺叙华丽而不流于浮靡,感慨深沉而不流于颓丧。末以朱买臣典故收束,将个人失意置于历史参照之中,是明代吴地纪游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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