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行与朱图山泛楼船作
明 · 张元凯
译文
长江万里吹天风,将军置酒楼船中。
万里长江之上吹起阵阵天风,将军在楼船之中摆设酒席。
楼船忽奏军中乐,无乃黯惨蛟龙觉。
楼船上忽然奏起军中之乐,莫不是惊动了水下黯淡阴惨的蛟龙?
山川出云历乱飞,疾来掩我白日晖。
山川之间涌出乌云纷纷乱飞,疾速而来遮蔽了白日的光辉。
中流汹涌俱辟易,人谓如此将无归。
江流中央波涛汹涌,船上之人纷纷惊退,人们都说照这样下去恐怕回不去了。
将军自是湖海客,神气自若催挂席。
将军本是惯走湖海的豪客,神色自若地催促挂起船帆继续前行。
浩荡洪流欲挽回,崩奔巨浪能冲逆。
浩荡的洪流似乎要被挽回,崩奔而来的巨浪也能被冲逆而上。
渊渊徐起回风挝,长驱直指扶桑涯。
鼓声渊渊缓缓而起,回风击鼓之声雄壮,长驱直入指向扶桑之涯。
蜃气氤氲辨城阙,鲸波蹴浪翻空花。
海市蜃楼之气氤氲弥漫,依稀可辨城阙楼台;鲸鱼掀起的巨浪蹴踏翻涌,如空中飞花。
分明栖息匡庐下,碎瀑飞泉明月夜。
仿佛分明是在庐山之下栖息,明月之夜听着碎瀑飞泉之声。
恍惚窗牖峨眉端,雪片纷纷六月寒。
恍惚之间窗户竟开在峨眉山之巅,六月里雪花纷纷扬扬透出寒意。
须臾暝色垂垂黑,前队戈船左右翼。
一会儿暮色渐渐黑下来,前面一队戈船如鸟翼般左右展开阵势。
咫尺蛟龙欲扣舷,夜光那向怀中匿。
蛟龙近在咫尺,仿佛要来叩击船舷,夜明珠又怎能向怀中藏匿?
壮图寂寞何为乎,余亦从君击唾壶。
壮图大志如此寂寞又为了什么呢,我也跟随着你敲击唾壶以抒发愤懑。
老骥能思千里不,百万犹供一掷无。
老骥还能想着驰骋千里吗?百万家财尚可供一掷之赌吗?
人寿河清不可俟,富贵不来行乐耳。
人的寿命与黄河水清一样不可等待,富贵既不来,不如及时行乐罢了。
世间多少弱男儿,觅人颜色沾沾喜。
世间有多少软弱无能的男儿,看人脸色行事还沾沾自喜。
曾忆长江牛渚边,温峤焚犀夜放船。
曾记得在长江牛渚矶边,晋代温峤焚烧犀角照水怪,夜间放船而行。
英雄志业莫可测,酒酣拔剑心茫然。
英雄的志业真是不可以常情测度,酒酣之际拔剑四顾,心中茫然若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张元凯与将军朱图山泛舟楼船于长江之上所作。
"江风行"为乐府歌行体,多写江河风物与豪情壮志。朱图山当为一位武将,诗中称其为"将军"。诗中先写江风骤起、巨浪汹涌的险恶场面,再写将军临危不惧、指挥若定的豪迈气概,又写楼船过处所见奇景(海市蜃楼、匡庐飞瀑、峨眉雪片),末转入对人生无常的感慨——人寿难待河清,富贵不如行乐,并以温峤焚犀照水怪自喻英雄志业的难以测度。全诗气象壮阔,画面雄奇,兼有豪迈与苍凉,是一首极具张力的长江歌行。
逐句解读
「长江万里吹天风,将军置酒楼船中」:万里长江之上吹起阵阵天风,将军在楼船之中摆设酒席。开篇气势磅礴,场景宏大。
「楼船忽奏军中乐,无乃黯惨蛟龙觉」:楼船上忽然奏起军中之乐,莫不是惊动了水下黯惨的蛟龙?"无乃"即莫非、恐怕。
「山川出云历乱飞,疾来掩我白日晖」:山川间涌出乌云纷纷乱飞,疾速而来遮蔽了白日的光辉。写江上风云突变。
「中流汹涌俱辟易,人谓如此将无归」:江流中央波涛汹涌,船上之人纷纷惊退,人们都说照这样下去恐怕回不去了。
"辟易"即惊退。
「将军自是湖海客,神气自若催挂席」:将军本是惯走湖海的豪客,神色自若地催促挂帆前行。
"挂席"即挂帆。
「浩荡洪流欲挽回,崩奔巨浪能冲逆」:浩荡的洪流似乎要被挽回,崩奔而来的巨浪也能被冲逆而上。写将军指挥船只在风浪中破浪前行。
「渊渊徐起回风挝,长驱直指扶桑涯」:鼓声渊渊缓缓而起,回风击鼓之声雄壮,长驱直入指向扶桑之涯。
"回风挝"指风中击鼓,"扶桑"为神话中日出之地。
「蜃气氤氲辨城阙,鲸波蹴浪翻空花」:海市蜃楼之气氤氲弥漫,依稀可辨城阙楼台;鲸鱼掀起的巨浪蹴踏翻涌,如空中飞花。写江上奇景。
「分明栖息匡庐下,碎瀑飞泉明月夜」:仿佛分明是在庐山之下栖息,明月的夜晚听着碎瀑飞泉之声。眼前奇景幻化为庐山画面。
「恍惚窗牖峨眉端,雪片纷纷六月寒」:恍惚之间窗户竟在峨眉山之巅,六月里雪花纷纷扬扬透出寒意。又一幻象。
「须臾暝色垂垂黑,前队戈船左右翼」:一会儿暮色渐渐黑下来,前面一队戈船如鸟翼般左右展开阵势。
「咫尺蛟龙欲扣舷,夜光那向怀中匿」:蛟龙近在咫尺,仿佛要来叩击船舷,夜明珠又怎能向怀中藏匿?用"夜光"明珠自喻才华难掩。
「壮图寂寞何为乎,余亦从君击唾壶」:壮图大志如此寂寞又为了什么呢,我也跟随着你敲击唾壶以抒愤懑。
"击唾壶"用晋王敦击唾壶诵曹操诗典。
「老骥能思千里不,百万犹供一掷无」:老骥还能想着驰骋千里吗?百万家财尚可供一掷之赌吗?化用曹操"老骥伏枥"诗意,以反问出之。
「人寿河清不可俟,富贵不来行乐耳」:人的寿命与黄河水清一样不可等待,富贵既不来,不如及时行乐罢了。
"河清"谓黄河清,古人以千年一清喻时久难期。
「世间多少弱男儿,觅人颜色沾沾喜」:世间有多少软弱无能的男儿,看人脸色行事还沾沾自喜。讽刺世俗软弱。
「曾忆长江牛渚边,温峤焚犀夜放船」:曾记得在长江牛渚矶边,晋代温峤焚烧犀角照水怪,夜间放船而行。用《晋书·温峤传》焚犀照水怪典。
「英雄志业莫可测,酒酣拔剑心茫然」:英雄的志业真是不可以常情测度,酒酣之际拔剑四顾,心中茫然若失。结语以苍凉悲壮收束。
艺术手法
一、画面雄奇,变幻莫测。江风骤起→蛟龙出水→海市蜃楼→庐山飞瀑→峨眉雪片→戈船列阵,画面一幅幅变幻,如电影镜头般跳跃,极富视觉冲击力。二、虚实交织,真幻难辨。蜃气城阙、匡庐碎瀑、峨眉雪片分明是幻象,却写得历历分明,与现实江景交融,构建出诡谲雄奇的意境。三、用典贴切而有力。击唾壶、老骥伏枥、温峤焚犀、夜光明珠,典故或抒愤懑或喻壮志或自况才能,无一不切合情境。四、以豪壮起、以苍凉结。诗以将军破浪的豪情起,而以"酒酣拔剑心茫然"的惘然结,情感落差巨大,余味深长。
总体评价
此诗为张元凯与将军朱图山泛楼船于长江之上所作的长篇歌行,以雄奇瑰丽的笔触描绘长江风浪中的惊险场面和楼船所见的变幻奇景。全诗画面变幻莫测,虚实交织,气象壮阔,既有将军临危不惧的豪迈,又有壮志难酬的苍凉,更含对世俗软弱的讥讽与英雄志业不可测度的感慨。结构上以豪壮起、以苍凉结,情感起伏跌宕,余味深长。诗中将自然奇观、历史典故、个人感慨融为一体,体现了张元凯歌行诗雄奇奔放的风格特色,是明代长江题材诗歌中较有张力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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