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词十二首
明 · 张元凯
译文
昨日书到家,知君在天涯。
昨天家书送到,知道你远在天涯。
问妾近颜色,为报如荷花。
问起我近来的容颜,我回报说还像荷花一样。
君若归来易,荷花露下媚。
你若容易归来,荷花在露珠下娇媚。
君若归来难,荷花霜后残。
你若归来困难,荷花便在霜后凋残。
捣衣声不乱,捣衣情自深。
捣衣的声音不杂乱,捣衣的情意自然深沉。
秋风一夕起,闺中同此音。
秋风一夜吹起,闺中都能听到同样的声音。
妾捣君不闻,天涯自有砧。
我捣衣你听不到,天涯之处自有捣衣砧。
也应如妾捣,为妾捣君心。
也应该像我这般捣衣,为我去捣动你的心。
去年折柳条,送君木兰桡。
去年折下柳条,送你登上木兰舟。
今年折柳条,泪尽万里桥。
今年又折柳条,泪已流尽在万里桥。
何时守故土,双栖学鹪鹩。
何时才能守在故土,双栖双宿学那鹪鹩鸟。
同见柳华盛,同见柳叶凋。
一同看见柳花繁盛,一同看见柳叶凋零。
忆昔初嫁君,明珠照绿云。
回想当初嫁给你时,明珠映照着黑发如云。
今日君离别,飞蓬乱不结。
如今你离别而去,我如飞蓬蓬乱不可梳理。
忘我久食贫,游赵复游秦。
忘了我在家久居贫苦,你游历赵地又游历秦地。
秦人未逐客,安能返乡国。
秦人还没有驱逐客卿,你怎么能回到故乡。
思君劳梦寐,梦君归故园。
思念你连梦寐都辛劳,梦见你回到了故园。
俨然乘驷马,衣上绣双鹓。
俨然驾着四马高车,衣上绣着双鹓鸟。
容华异昔日,冠盖盈前轩。
容貌气度不同于往日,冠盖车骑充盈门前。
觉来心独喜,起对高堂言。
醒来心中独自欢喜,起身向高堂上的父母诉说。
琴瑟昔在御,莫不静而好。
从前琴瑟合奏时,无不安静美好。
自君久别离,房栊生青草。
自从你久别离去,窗前已经长出了青草。
弹琴无知音,调瑟多苦心。
弹琴没有知音欣赏,调瑟时满腹苦心。
弦繁曲亦乱,月落花阴阴。
琴弦繁急曲调也凌乱,月已西落花影阴阴。
临别牵人衣,紫骝门前嘶。
临别时牵住你的衣裳,紫骝马在门前嘶鸣。
倏忽袂已分,紫骝嘶不闻。
转眼间衣袖已经分开,紫骝马的嘶鸣也听不到了。
去去踏芳草,相亲在远道。
远去了踏上芳草之路,相亲相忆在遥远的路上。
坐叹容华妍,不如紫骝好。
坐着感叹容颜美丽,还不如那匹紫骝马好。
挟弹羽林儿,柳下睨黄鹂。
挟着弹弓的羽林少年,在柳树下斜视黄鹂。
少妇倚高楼,望见遥止之。
少妇倚靠在高楼上,远远望见便制止他。
止之匪心恻,毛羽纯金色。
制止他并非心中不忍,而是那鸟的羽毛纯如金色。
愿言化为印,提携夫君侧。
但愿化为官印,提携在夫君身侧。
睡起揽鲛绡,无烦带步摇。
睡醒后披上鲛绡纱衣,无需繁琐地戴步摇。
不言花意静,顾影燕情娇。
不说话花般静谧,顾影自怜如燕般娇柔。
自分力不禁,恐负良人心。
自料体力不济,只怕辜负了良人的心意。
功成拜边郡,何得双双临。
功成之后拜授边郡之官,怎能双双相随前往。
谁家采桑女,妖艳妆何靓。
谁家的采桑女子,妖艳的妆容多么靓丽。
贪看鸳鸯飞,立与桃花并。
贪看鸳鸯双飞,站在那里与桃花并列。
柔条多远扬,钩乱如鸦鬓。
柔软的桑条向远处伸展,枝条勾乱如乌鸦般的鬓发。
倾筐弃道傍,归照匣中镜。
倾覆了竹筐弃置在路旁,回家照着匣中的铜镜。
夫婿乍封侯,尚尔玉关游。
夫婿刚封了侯,还在玉门关外游历。
欲绣一端锦,寄耀千貔貅。
想绣一端锦缎,寄去闪耀于千军万马之前。
行褰池上柳,芙蕖摘纤手。
行走时撩起池边的柳枝,用纤手摘下荷花。
颜色比不差,衔在天吴口。
容颜比花不差,如同被水神天吴衔在口中。
皓魄不常圆,一月圆一夕。
明月不是常常圆满,一个月只圆一个夜晚。
明夕倏已亏,天道无停息。
明晚忽然已亏缺,天道运转从不停息。
人事徒可怜。一亏不复圆。
人事只是令人可怜,一旦亏缺便不再圆满。
娟娟芙蓉花,弃置秋江边。
娟秀的芙蓉花,被弃置在秋天的江边。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闺词十二首,以组诗形式全面描写闺中女子的情感世界——从收到家书到思念远人,从捣衣到折柳,从梦归到弹琴,从临别到望归。全组诗以闺中视角写征人远行带来的种种愁绪,是闺怨诗的系统之作。
逐句解读
「昨日书到家,知君在天涯」——昨天书信到家,知道你远在天涯。
「问妾近颜色,为报如荷花」——问妾近来的容颜,回答你如荷花一般。
「君若归来易,荷花露下媚」——你若归来得容易,荷花在露水下娇媚。
「君若归来难,荷花霜后残」——你若归来得艰难,荷花在霜后就凋残。
「捣衣声不乱,捣衣情自深」——捣衣声不杂乱,捣衣之情自然深厚。
「秋风一夕起,闺中同此音」——秋风一夕刮起,闺中同有此音。
「妾捣君不闻,天涯自有砧」——妾在捣衣你听不到,天涯自有捣衣砧。
「也应如妾捣,为妾捣君心」——也应如妾这般捣衣,为妾来捣你那颗心。
「去年折柳条,送君木兰桡」——去年折下柳条,送你上木兰桡。
「今年折柳条,泪尽万里桥」——今年又折柳条,在万里桥上泪已流尽。
「何时守故土,双栖学鹪鹩」——何时才能守着故土,像鹪鹩一样双栖双宿。
「同见柳华盛,同见柳叶凋」——一同看柳花繁盛,一同看柳叶凋零。
「忆昔初嫁君,明珠照绿云」——忆起当初嫁给你的时光,明珠照着绿云般的秀发。
「今日君离别,飞蓬乱不结」——今日你离别而去,如飞蓬凌乱不再梳理。
「忘我久食贫,游赵复游秦」——忘了我长久生活贫困,游赵又游秦。
「秦人未逐客,安能返乡国」——秦人还未逐客,怎能返回故乡。
「思君劳梦寐,梦君归故园」——思念你劳了梦寐,梦到你回归故园。
「俨然乘驷马,衣上绣双鹓」——俨然乘着四匹马,衣上绣着双鹓。
「容华异昔日,冠盖盈前轩」——容华异于往日,冠盖盈满前轩。
「觉来心独喜,起对高堂言」——醒来心中独自欢喜,起来对着高堂言说。
「琴瑟昔在御,莫不静而好」——琴瑟昔日还在御用,莫不安静而和好。
「自君久别离,房栊生青草」——自从你久别离后,房栊之中长出青草。
「弹琴无知音,调瑟多苦心」——弹琴没有知音,调瑟多是苦心。
「弦繁曲亦乱,月落花阴阴」——弦繁杂曲也混乱,月落花阴沉沉。
「临别牵人衣,紫骝门前嘶」——临别时牵着人的衣裳,紫骝马在门前嘶鸣。
「倏忽袂已分,紫骝嘶不闻」——倏忽间衣袖已分开,紫骝的嘶鸣已听不见。
「去去踏芳草,相亲在远道」——去了去了踏着芳草,相亲只能在远道。
「坐叹容华妍,不如紫骝好」——坐着叹息容颜之美,还不如紫骝马好。
「挟弹羽林儿,柳下睨黄鹂」——挟弹弓的羽林儿,柳树下斜睨黄鹂。
「少妇倚高楼,望见遥止之」——少妇倚靠高楼,远远望见便制止他。
「止之匪心恻,毛羽纯金色」——制止他并非心恻,而是黄鹂的毛羽纯金色。
「愿言化为印,提携夫君侧」——愿说化为印章,提携在夫君身旁。
「睡起揽鲛绡,无烦带步摇」——睡醒后揽起鲛绡,无须烦劳戴步摇。
「不言花意静,顾影燕情娇」——不说话花意静谧,顾影时燕情娇媚。
「自分力不禁,恐负良人心」——自料力量不堪,恐怕辜负了良人之心。
「功成拜边郡,何得双双临」——功成拜守边郡,怎能双双来到。
「谁家采桑女,妖艳妆何靓」——谁家的采桑女,妖艳的妆容何等靓丽。
「贪看鸳鸯飞,立与桃花并」——贪看鸳鸯飞翔,站着与桃花并立。
「柔条多远扬,钩乱如鸦鬓」——柔条多远扬,钩乱了如鸦鬓。
「倾筐弃道傍,归照匣中镜」——倾筐弃在道旁,回去照匣中的镜子。
「夫婿乍封侯,尚尔玉关游」——夫婿刚封了侯,还在那玉关游历。
「欲绣一端锦,寄耀千貔貅」——想绣一端锦缎,寄去照耀千貔貅。
「行褰池上柳,芙蕖摘纤手」——行步褰起池上的柳枝,芙蕖从纤手中摘下。
「颜色比不差,衔在天吴口」——颜色相比不差,衔在水神天吴的口中。
「皓魄不常圆,一月圆一夕」——明月不常圆,一月只圆一夕。
「明夕倏已亏,天道无停息」——明晚忽然已亏缺,天道没有停息。
「人事徒可怜。一亏不复圆」——人事徒然可怜。一亏就不再圆。
「娟娟芙蓉花,弃置秋江边」——娟娟芙蓉花,被弃置在秋江边上。
艺术手法
一、"也应如妾捣,为妾捣君心"以"捣君心"写奇想——用捣衣的方式去"捣"丈夫的心,让他也感受到思念之苦,想象大胆。二、"同见柳华盛,同见柳叶凋"以柳的荣枯写时间的流逝,却无法"同见"——只能各见各的。三、"愿言化为印,提携夫君侧"以"化为印"写奇想——变成印章被丈夫随身携带,想象奇绝。四、"皓魄不常圆,一月圆一夕"以月之圆缺写人事——月尚有圆时,人却一别难圆。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闺怨诗的系统之作,十二首涵盖了闺中女子的全部情感世界。
"也应如妾捣,为妾捣君心"为全组最妙之句——将捣衣的日常动作转化为对丈夫的怨念,既合情理又出人意表。
"娟娟芙蓉花,弃置秋江边"为全组最沉痛之句——以花喻人,弃置如花,不甘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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