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夜奉迎邑侯雨中观灯雅集岁癸亥余尝为榕溪灯夕词十二章今采民谣复为甲子灯夕词十六章抚今追昔喜可知也
明 · 张萱
译文
去年此夕事堪悲,此夕今年乐不支。
去年这个夜晚还令人悲伤,今年这个夜晚却欢乐得无法自持。
灯市纵横穿酒市,铜鞮歌满习家池。
灯市与酒市纵横交错,民歌歌声溢满了池畔雅集之地。
叆叇连宵半不开,罗浮春色暗中回。
阴云连夜不散,罗浮山的春色却在暗中悄然回归。
新晴未得报钟鼓,惟愿君侯驾月来。
虽然还没等到新晴敲响钟鼓报时,只盼望邑侯乘着月色前来。
雨意云情满画楼,蹒跚勃窣少年游。
雨意云情弥漫着画楼,少年们步态从容地在灯市中游逛。
亦知今夕娟娟影,不向尊前照白头。
也知道今宵月色美好动人,却不肯在酒杯前照映白发老人。
干旄孑孑驻衡门,撚粉熬稃饤木盆。
仪仗孤单地停在简陋的门前,百姓用米粉熬制的食品陈列在木盆中。
幸有儿孙能执炙,不妨烟雨共开尊。
幸而有儿孙能够侍奉炙肉,不妨在烟雨中一起开怀饮酒。
深宵雨色尚溟濛,鹁鸽犹旋锦绣丛。
深夜雨色仍然溟蒙不清,鸽鸟还在锦绣灯丛中盘旋。
侍饮难招青眼客,停骖惟问白头翁。
陪饮时难以招来青眼相看的知己,停马只与白发老翁攀谈。
烟火丛中带雨归,香尘不动马如飞。
从烟火中冒雨而归,道旁香尘不起马行如飞。
莫教宝幰争驰道,恐有奴鞭及主衣。
不要让华丽的车驾争抢道路,恐怕仆从的鞭子会抽到主人的衣裳。
今霄春色正无涯,何事永轮不放华。
今宵春色正是无边无际,为什么月亮不放出光华?
共喜君侯布春泽,欲令时雨润烟花。
众人一同欣喜邑侯广布春日恩泽,要让及时之雨滋润灯花烟火。
烛龙星凤簇驺虞,锦绂祥麟夹鹭车。
烛龙星凤簇拥着驺虞瑞兽,锦绂祥麟夹道护卫着鹭车。
可是神君新拊石,四灵率舞满康衢。
莫非是神君新近击石作乐,四灵瑞兽纷纷起舞于康庄大道之上?
蹑云携月踏蛟冰,曾到丹霄第几层。
踏着云彩携着月亮行于蛟龙冰上,曾到过天宫的第几层?
摘得九天星万点,夜来散作万家灯。
摘取九天之上万千星辰,到了夜晚散作万家灯火。
绣户朱门夜不扃,南油西漆共荧荧。
富贵人家夜里不闭门户,南油西漆的光芒荧荧交相辉映。
一城万影浑如昼,不是灯光是福星。
满城万千灯影如同白昼一般,那不只是灯光而是福星高照。
儿童面茧祝灵辰,官位争誇局局新。
儿童用面塑祝祷吉日良辰,争相夸耀官位游戏局局翻新。
自信使君能赐福,不须重问紫姑神。
自信邑侯能赐福于百姓,不必再去求问紫姑神灵。
传柑曾赐洞庭芳,遥忆甘香梦里尝。
曾经蒙赐洞庭芳柑,遥想那甘香滋味如在梦中品尝。
幸得右军分二百,传来却染令公香。
幸而得到右军分赐的二百之数,传来之物竟染上了令公的香气。
星星一点乍高擎,巧剧皆从火里生。
一点星火忽然高高擎起,精巧的灯戏都从火中诞生。
惟有冷灰燃不得,劝君休笑附炎人。
唯有冷灰再也燃烧不起来,劝你不要讥笑趋炎附势之人。
街头拍掌笑声欢,线索由人态百般。
街头拍掌笑声欢腾,提线木偶由人操纵出百般姿态。
永夜不须观影戏,满街白昼更堪观。
长夜里不必去看影戏,满街灯火如白昼更值得观赏。
家酿频倾对使君,玉娥何事卧层云。
频频倾倒家酿美酒款待邑侯,月娥为何隐卧在层层云霭之中?
明宵纵说清光在,恐较今宵减一分。
明晚纵然说清光还在,恐怕也比今宵减了一分光彩。
花事方新乐事多,辰灯置酒且高歌。
花事刚刚开始乐事繁多,在灯下设酒暂且放声高歌。
使君自是丰年玉,谁信明朝日耗磨。
邑侯自然是丰年之玉一样的栋梁之才,谁肯相信岁月会在明朝将他消磨?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明代甲子年(1624年)正月十五元宵节,作者张萱奉迎邑侯(县令)于雨中观灯,举行雅集。诗题交代了背景:去年癸亥年曾作《榕溪灯夕词》十二章,今甲子年又采民谣续作《甲子灯夕词》十六章。
"抚今追昔喜可知也"点明核心情感——今昔对比中的欣喜。全诗十六章,从不同角度描绘元宵灯会的盛况,兼及雨中观灯的特殊情味,既有对太平盛世的歌颂,也有对世态人情的冷峻观察。
逐句解读
「去年此夕事堪悲,此夕今年乐不支」:开篇以今昔对比领起全诗,去年此夜尚有悲苦之事,今年则欢乐至不可支,一悲一乐形成强烈反差。
「灯市纵横穿酒市,铜鞮歌满习家池」:灯市与酒市纵横交错,歌乐之声溢满池畔,描绘灯会热闹非凡,"铜鞮歌"指民间歌谣,"习家池"用习氏池亭典故,喻指雅集之地。
「叆叇连宵半不开,罗浮春色暗中回」:阴云连宵不散,然罗浮山春色已在暗中悄然回归,暗示天意回转。
「新晴未得报钟鼓,惟愿君侯驾月来」:虽未见新晴报时,但盼邑侯月夜驾临,表达对父母官的期待。
「雨意云情满画楼,蹒跚勃窣少年游」:画楼间雨意云情弥漫,少年们蹒跚漫步于灯市中,"勃窣"形容步态缓慢而从容。
「亦知今夕娟娟影,不向尊前照白头」:明知今宵月色美好,却不肯照临酒前白发人,以月影拟人,暗含老者自伤。
「干旄孑孑驻衡门,撚粉熬稃饤木盆」:仪仗停在简陋门前,百姓以米粉制品陈设木盆招待,写民间迎候之朴拙。
「幸有儿孙能执炙,不妨烟雨共开尊」:幸有儿孙侍奉炙肉,不妨在烟雨中共同开怀畅饮,以家天下的温情化解雨中之寒。
「深宵雨色尚溟濛,鹁鸽犹旋锦绣丛」:深宵雨雾仍溟濛不散,鸽鸟尚在锦绣灯丛中盘旋,以动写静。
「侍饮难招青眼客,停骖惟问白头翁」:侍饮之际难邀得青眼相待的知己,驻马惟与白头老翁相语,流露世态冷淡之感。
「烟火丛中带雨归,香尘不动马如飞」:烟火中冒雨而归,道旁香尘不扬而马行如飞,写雨中归途之利落。
「莫教宝幰争驰道,恐有奴鞭及主衣」:莫让华丽车驾争驰于道,恐怕仆从挥鞭会误及主人衣裳,此句暗讽权贵争先恐后之态,含警世之意。
「今霄春色正无涯,何事永轮不放华」:今宵春色无边,为何月亮不放光芒?以问句引出下文。
「共喜君侯布春泽,欲令时雨润烟花」:众人共喜邑侯施政如春雨润泽,使时雨滋润烟花灯彩,将自然之雨与德政之泽巧妙关联。
「烛龙星凤簇驺虞,锦绂祥麟夹鹭车」:烛龙、星凤簇拥驺虞瑞兽,锦绂祥麟夹道鹭车,以神话瑞兽烘托灯会之华美庄严。
「可是神君新拊石,四灵率舞满康衢」:莫非是神君新击石作乐,四灵瑞兽纷纷起舞于康庄大道?以神话想象为灯会增添祥瑞气象。
「蹑云携月踏蛟冰,曾到丹霄第几层」:踏云携月行于蛟龙冰上,曾到过天宫第几层?以登天想象写灯彩之高远。
「摘得九天星万点,夜来散作万家灯」:摘取九天之上万千星辰,入夜后散作万家灯火,此联将天上星辰与人间灯火联想,意境壮阔。
「绣户朱门夜不扃,南油西漆共荧荧」:富贵人家夜不闭户,南油西漆之光荧荧交映,写灯会期间万家不眠。
「一城万影浑如昼,不是灯光是福星」:满城灯影如同白昼,这不仅是灯光,更是福星高照,以颂德收束。
「儿童面茧祝灵辰,官位争誇局局新」:儿童以面茧(面塑)祝祷灵辰,争相夸耀官位游戏局局翻新,写民间元宵习俗。
「自信使君能赐福,不须重问紫姑神」:自信使君(邑侯)能赐福于民,不必再去求问紫姑神,以颂德替代迷信。
「传柑曾赐洞庭芳,遥忆甘香梦里尝」:昔日曾蒙赐洞庭芳柑,遥忆甘香如梦中品尝,追忆往昔恩典。
「幸得右军分二百,传来却染令公香」:幸得右军分赐二百,传来之物竟染上令公之香,以典故喻邑侯恩泽广布。
「星星一点乍高擎,巧剧皆从火里生」:一点星火高擎而起,精巧的灯戏皆从火中诞生,写制灯工艺之奇。
「惟有冷灰燃不得,劝君休笑附炎人」:唯有冷灰再燃不起,劝君莫笑趋炎附势之人,此联由灯火引出世态讽喻,笔锋陡转,发人深省。
「街头拍掌笑声欢,线索由人态百般」:街头拍掌笑声欢腾,提线木偶由人操纵态出百般,写元宵百戏之趣。
「永夜不须观影戏,满街白昼更堪观」:长夜不须去看影戏,满街灯火如白昼更值得观赏。
「家酿频倾对使君,玉娥何事卧层云」:频频倾倒家酿款待邑侯,月娥为何隐卧于层云之中?以问月写雨中无月之景。
「明宵纵说清光在,恐较今宵减一分」:明晚纵说清光犹在,恐怕较今宵减了一分,以惜时之意收束,暗含盛筵难再之叹。
「花事方新乐事多,辰灯置酒且高歌」:花事方新乐事繁多,在辰灯下设酒且高歌。
「使君自是丰年玉,谁信明朝日耗磨」:邑侯自然是丰年之玉(国之栋梁),谁信明朝光阴会将他消磨?以颂德兼感时不作结。
艺术手法
一、今昔对比结构:全诗以"去年堪悲"与"今年乐不支"开篇,贯穿今昔对照,使喜乐之情倍增。二、虚实相生:将自然之雨与德政之泽、天上星辰与人间灯火、神话瑞兽与灯彩花灯交织,虚实互映,拓展意境。三、以小见大:从面茧祝灵辰、木偶百般态等民间细事写起,映照出太平盛世的宏阔图景。四、冷热交替:在热闹颂德之间忽插入"惟有冷灰燃不得,劝君休笑附炎人"的冷笔讽喻,形成情感落差,避免一味颂扬的平板。五、咏物双关:"摘得九天星万点,夜来散作万家灯"既是写灯彩,又暗喻邑侯德泽如星辰散布万家,一语双关。
总体评价
此诗以十六章联章体描绘甲子年元宵灯会的盛况,规模宏阔,角度多变。诗人在歌颂太平之乐的同时,并未失去冷峻的世态洞察,"冷灰燃不得"之句尤见其笔力。全诗将节令之乐、民生之安、德政之颂融为一体,既有铺陈排比的壮美,又有转冷忽热的跌宕,是明代元宵诗中兼具铺叙之功与讽喻之深的作品。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