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张仪吉还钱塘

明 · 张萱

译文

嗟君苦行役,繄我苦端居。

感叹你苦于奔波行役,而我苦于闲居在家。

端居何所苦,身若拘橛株。

闲居有什么苦处呢?身体如同被拘束的木桩不能动弹。

行役何所苦,茫茫将焉如。

行役有什么苦处呢?前路茫茫不知将往何处。

忆昔五年前,君曾学珈瑜。

回想五年以前,你曾修习瑜伽佛法。

瘦藤拄破衲,怀有摩尼珠。

手持瘦藤杖身穿破旧衲衣,胸中怀有摩尼宝珠般的佛法智慧。

咏我笠屐图,念我箪瓢癯。

吟咏我的斗笠草鞋图,念及我箪食瓢饮的清贫瘦弱。

前无潜与洪,气味蔬笋殊。

前辈中没有潜与洪那样的人物,你的气度如蔬笋般清逸脱俗。

一别雨绝天,阔焉閒居诸。

一别之后音信隔绝如雨断天,阔别于闲居岁月之中。

戊午夏四月,何来意勤渠。

戊午年夏季四月,你为何来得如此殷勤恳切。

袖中出新诗,字字璠与玙。

袖中取出新写的诗篇,字字如美玉璠玙般珍贵。

入云裂金石,倾耳谐笙竽。

诗声高入云霄震裂金石,倾耳聆听和谐如笙竽合奏。

祝我百千岁,不为食无鱼。

祝我长命百千岁,不至于像冯谖那样食无鱼。

再拜忽大笑,自怜非故余。

拜了两拜忽然大笑起来,自怜已不是从前的自己。

摩顶已胜簪,树颏如栖苴。

头顶已秃胜过戴簪,下巴瘦削如同枯草栖苴。

往事勿复道,返服寻故墟。

往事不必再提了,还是换回俗服寻找旧日居所。

君诚贾浪仙,我岂昌黎与。

你真是像贾浪仙那样的苦吟诗人,我哪里是韩昌黎呢。

何所见而逃,残此千金躯。

你看到了什么而逃避出家,毁伤这千金之躯。

何所见而归,还此数茎须。

你又看到了什么而还俗归来,恢复这几茎胡须。

逢场皆作戏,儒佛何拘拘。

逢场作戏而已,儒与佛何必如此拘泥执着。

我岁已初度,冉冉过隙驹。

我的年岁已过半百,如白驹过隙般匆匆流逝。

婚嫁尚未毕,徘徊岐路衢。

儿女婚嫁之事尚未完成,在岐路街头徘徊不前。

本来有发僧,未乞剃头书。

我本来就是一个有头发的僧人,只是未曾申请剃度文书。

我今欲作佛,君胡遽归儒。

我现在想要成佛,你为何急匆匆地回归儒门。

感君远来意,聊复驻须臾。

感念你远道而来的心意,姑且再停留片刻。

老我柳生肘,更为儿女驱。

我已年老肘上生柳病,还要为儿女之事驱驰操劳。

相对阻啸歌,不能朝夕俱。

相对而坐却不能放声长啸高歌,不能朝夕相伴。

君去从何方,君意将何需。

你离去将跟随什么方向,你心中还有什么需求。

出门即羊肠,谁能曳长裾。

一出门便是羊肠小路,谁能拖着长裾在权贵门下奔走。

寒暄各异态,胶漆亦可渝。

人情冷暖各有不同态度,即便是胶漆般深厚的交情也可能改变。

我虽能说项,宁无鬼揶揄。

我虽然能够为你推荐说好话,难道就没有鬼魅在旁揶揄嘲笑。

有书不见答,上天谁吹嘘。

写了书信却得不到回复,上天有谁能为你吹嘘引荐。

所以苏子瞻,掷笔长欷歔。

所以苏子瞻才会掷笔长叹不已。

明珠必按剑,不如弃路隅。

呈现明珠必遭人按剑相向,不如弃置在路旁。

何以塞君望,中夜步庭除。

拿什么来满足你的期望,半夜在庭院中踱步焦虑。

举头见河汉,历历种白榆。

抬头望见银河,历历在目如同种满了白榆。

安得榆为钱,持赠满君车。

怎能将白榆化为金钱,满载赠予你的车上。

解脱行役苦,高枕故园庐。

让你解脱行役奔波之苦,在高枕无忧的故园庐舍中安居。

分袂更申章,效我一得愚。

分别之时再以此诗相赠,效我愚者一得之见。

努力事千秋,无负此头颅。

努力从事千秋不朽的事业,不要辜负了这颗头颅。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赠张仪吉还钱塘」,是张萱赠别友人张仪吉返回钱塘之作。诗以双方对谈的形式展开,一边是苦于行役的友人,一边是苦于端居的自己,两苦相对,引出对人生出处的深沉思考。诗中穿插儒佛之辩——张仪吉曾学佛而后归儒,诗人自称「有发僧」却未剃度,二人一个由佛返儒,一个欲儒向佛,形成有趣的错位。全诗以对话体写赠别,既有对友人的深情慰藉,也有对世道人心的冷峻审视,末以「努力事千秋,无负此头颅」作结,掷地有声。

逐句解读

「嗟君苦行役,繄我苦端居。」感叹你苦于奔波行役,而我苦于闲居在家——开篇以两苦对举。

「端居何所苦,身若拘橛株。」闲居有什么苦处?身体如同被拘束的木桩——橛株即短木桩,形容滞留不动之苦。

「行役何所苦,茫茫将焉如。」行役有什么苦处?前路茫茫将往何处——写友人前途未卜之苦。

「忆昔五年前,君曾学珈瑜。」回想五年以前,你曾修习佛法——珈瑜即瑜伽,此处指佛法修行。

「瘦藤拄破衲,怀有摩尼珠。」手持瘦藤杖身穿破衲衣,胸中怀有摩尼宝珠——摩尼珠为佛教宝珠,喻佛法智慧。

「咏我笠屐图,念我箪瓢癯。」吟咏我的斗笠草鞋图,念及我箪食瓢饮的清瘦——写张仪吉对诗人的牵挂。

「前无潜与洪,气味蔬笋殊。」前辈中没有潜与洪那样的人物,你的气度如蔬笋般超凡脱俗——潜、洪可能指隐逸高僧,蔬笋气指清修之气。

「一别雨绝天,阔焉閒居诸。」一别之后音信隔绝,阔别于闲居之中——雨绝天形容隔绝不通。

「戊午夏四月,何来意勤渠。」戊午年夏季四月,你为何来得如此殷勤——写友人远道来访。

「袖中出新诗,字字璠与玙。」袖中取出新写的诗篇,字字如美玉璠玙——赞美友人诗才。

「入云裂金石,倾耳谐笙竽。」声入云霄裂金石,倾耳聆听如笙竽和谐——写其诗声韵之佳。

「祝我百千岁,不为食无鱼。」祝我长命百千岁,不至于食无鱼——食无鱼用冯谖客孟尝君之典,写友人祝愿。

「再拜忽大笑,自怜非故余。」拜了两拜忽然大笑,自怜已非故时的自己——写诗人对友人来祝的自嘲。

「摩顶已胜簪,树颏如栖苴。」头顶已秃胜过戴簪,下巴瘦削如枯枝栖苴——栖苴即枯草,自嘲衰老之态。

「往事勿复道,返服寻故墟。」往事不必再提,还是换回俗服寻找旧日居所——返服指还俗。

「君诚贾浪仙,我岂昌黎与。」你真是贾浪仙(贾岛)那样的苦吟诗人,我难道是韩昌黎(韩愈)吗——贾岛曾为僧后还俗,与张仪吉经历相似。

「何所见而逃,残此千金躯。」你看到了什么而逃避,毁伤这千金之躯——质疑友人出家之举。

「何所见而归,还此数茎须。」你又看到了什么而归来,恢复这数茎胡须——质疑友人还俗之举,须为俗人标志。

「逢场皆作戏,儒佛何拘拘。」逢场作戏而已,儒与佛何必拘泥——旷达之语,不执着于儒佛之分。

「我岁已初度,冉冉过隙驹。」我的年岁已过初度,如白驹过隙般冉冉流逝——写年华老去。

「婚嫁尚未毕,徘徊岐路衢。」儿女婚嫁尚未完成,在岐路街头徘徊——写家累之重。

「本来有发僧,未乞剃头书。」我本来就是一个有头发的僧人,只是未曾乞求剃度文书——自嘲身在俗而心向佛。

「我今欲作佛,君胡遽归儒。」我现在想要成佛,你为何急匆匆回归儒门——写二人一进一退的错位。

「感君远来意,聊复驻须臾。」感念你远道而来的心意,姑且再停留片刻——写相聚之暂。

「老我柳生肘,更为儿女驱。」我已年老肘上生柳(用《庄子》支离叔肘生柳之典),还要为儿女之事驱驰——柳生肘喻疾病衰老,仍为家事操劳。

「相对阻啸歌,不能朝夕俱。」相对而坐却不能放声啸歌,不能朝夕相伴——写离别在即的遗憾。

「君去从何方,君意将何需。」你离去将往何方,你的心意还有什么需求——关切友人归途。

「出门即羊肠,谁能曳长裾。」一出门便是羊肠小道,谁能拖着长裾在朝中行走——曳长裾喻在权贵门下奔走,此处说出路崎岖。

「寒暄各异态,胶漆亦可渝。」人情冷暖各有不同态度,即便是胶漆之交也可能变化——写世态炎凉。

「我虽能说项,宁无鬼揶揄。」我虽然能够为你推荐说项,难道就没有鬼魅揶揄嘲笑——说项即为人说好话,鬼揶揄出自《世说新语》鬼嘲笑失意者之典。

「有书不见答,上天谁吹嘘。」写了书信却得不到回复,上天有谁能为你吹嘘引荐——吹嘘指推荐揄扬。

「所以苏子瞻,掷笔长欷歔。」所以苏子瞻(苏轼)掷笔长叹——用苏轼事写不被赏识之悲。

「明珠必按剑,不如弃路隅。」明珠呈现必遭按剑相向,不如弃置于路旁——明珠暗投之典,写贤才不见用。

「何以塞君望,中夜步庭除。」拿什么来满足你的期望,半夜在庭院中踱步——写焦虑不安。

「举头见河汉,历历种白榆。」抬头看见银河,历历在目如同种满了白榆——《陇西行》有「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之句,引出下文。

「安得榆为钱,持赠满君车。」怎能将白榆化为金钱,满载赠予你的车上——榆钱即榆荚形似钱,此处巧用双关,愿以天上的白榆化为钱财赠友。

「解脱行役苦,高枕故园庐。」让你解脱行役之苦,在高枕无忧的故园庐舍中安居。

「分袂更申章,效我一得愚。」分别之时再申明此诗,效我愚者一得之见——自谦之语,以诗赠别。

「努力事千秋,无负此头颅。」努力从事千秋不朽之业,不要辜负这颗头颅——结语掷地有声,勉励友人以著述立身。

艺术手法

一、对答结构。全诗以「嗟君苦行役,繄我苦端居」开篇,以两苦对举奠定基调,此后在自述与赠言之间往复穿插,形成对话体的流动节奏,增强亲切感与互动感。

二、儒佛互映。诗中「我今欲作佛,君胡遽归儒」构成精妙的错位——友人由佛归儒,诗人欲由儒向佛,这一进一退不仅是人生选择的对照,更折射出明末士人在仕与隐、儒与佛之间的普遍困境。

三、典故翻新。柳生肘本为《庄子》中喻疾病的奇事,此处用以写衰老更为儿女驱驰,赋予旧典新的情感内涵。

「明珠必按剑」化用明珠暗投之典,将被动的不遇改为主动的弃置,更显决绝。

四、意象双关。末段「安得榆为钱」将天上的白榆与地上的榆钱(榆荚)双关,天上历历白榆化为地上充饥济困之钱,由仰望星空的浪漫想象落入人间实苦,反差强烈。

总体评价

此诗以赠别为体,以人生哲思为魂。诗人与友人一苦行役一苦端居,同处困境而各有所执,儒佛之间的往返辩难并非真的争辩,而是两个身处乱世的知识分子对出路的共同探问。

「本来有发僧,未乞剃头书」是自嘲也是自省,「努力事千秋,无负此头颅」是勉人也是自勉。全诗语言质朴而思致深远,在明代赠别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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