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午腊月立春日携诸小妇及幼稚儿孙从游西园戏笔
明 · 张萱
译文
戊午正月春已立,腊月又逢立春日。
戊午年正月春天已经立过,腊月又逢上了立春的日子。
一年却立两年春,狼藉春光费收拾。
一年之内却立了两次春,纷繁的春光需要好好领略收拾。
西园望春春可怜,骊峰之下榕溪边。
西园望着春色觉得春天真可爱,西园就在骊峰之下榕溪旁边。
山光水色各自媚,绿情红意殊争妍。
山光水色各自妩媚动人,绿意红情竞相争奇斗艳。
园公不为春烦恼,亦同儿女寻芳草。
园公不因为春来而烦恼伤感,也和儿女们一起去寻觅芳草。
夜来微雨洒轻尘,柴关落叶何须扫。
夜里下了微雨洒落了轻尘,柴门前飘落的叶子何必去扫。
为园久拟鹿门山,釜鬲宜安竹石间。
经营此园早就打算像庞德公隐居鹿门山一样,锅灶炊具适宜安放在竹石之间。
我好楼居楼百尺,移家长欲掩柴关。
我喜欢高楼居住建了百尺高楼,移家来此常想着掩上柴门谢客。
今日柴关且休掩,老人欲识春风面。
今天柴门暂且不要关上,老人想要认识春风的面容。
旧寒未去新暖来,窥人柳眼微微展。
旧寒尚未消退新暖已经到来,柳枝如眼微微舒展窥视行人。
芒童昨日街头游,社鼓蜂蜂迎土牛。
春童昨日已在街头游走,社鼓喧闹迎接立春的土牛。
春光不作俗人眼,先到园公百尺楼。
春光不随俗人的眼光,先来到了园公的百尺楼上。
百尺楼前春似海,儿孙竞逐春游队。
百尺楼前春光如海,儿孙们争相加入春游的队伍。
穿花绕竹舞青幡,欲与东皇作光彩。
穿行花丛绕过竹林挥舞青色春幡,要与春神东皇争辉添彩。
乍雨乍晴春正浓,携儿抱女步芳丛。
时雨时晴春意正浓,携儿抱女漫步在花丛之中。
孙曾幼稚十七八,共手牵衣问阿翁。
孙辈曾孙辈年幼的孩子有十七八个,一起拉手牵衣来问爷爷。
阿翁明年六十二,小星三人百零四。
爷爷明年就六十二岁了,三个妾室的年龄加起来一百零四岁。
白发羞簪綵胜花,金钗却帖宜春字。
白发之人羞于簪戴彩胜花,金钗上却贴着宜春二字。
春盘黄韭攒青蒿,饼如茧纸滑如膏。
春盘上黄韭配着青蒿,春饼薄如茧纸滑润如膏。
素手纤纤捲片玉,瓮头乳压珍珠槽。
纤纤素手卷起如白玉般的饼片,新酿乳酒从瓮头压出如珍珠滚入酒槽。
一妇当筵将进酒,持螯一妇小垂手。
一位妾室在席间劝进酒,另一位拿蟹螯小垂手而立。
分甘亭外斗春妍,子子孙孙前致寿。
分甘亭外争比春色娇妍,子子孙孙上前来祝寿。
凭栏一妇抱女儿,眉颦不是东家施。
凭栏的一位妾室抱着女儿,蹙眉之态并非东施效颦。
劝翁再进一杯酒,子酌孙斟翁莫辞。
劝老人再饮一杯酒,子孙斟酒老人不要推辞。
东唤阿翁西唤祖,两两三三作跳虎。
东边叫爷爷西边叫祖父,三三两两蹦跳玩耍像小老虎。
一闻梨栗皆向前,諠腾似学斑衣舞。
一听说有梨栗就都跑上前去,喧闹跳跃仿佛在学老莱子斑衣戏彩。
园公捧腹更掀髯,起舞欲共春风颠。
园公捧腹大笑更捋起胡须,起身跳舞要与春风一同癫狂。
人间官爵信如梦,眼底儿孙大值钱。
人间的官爵确实如同一场梦,眼前的儿孙才是真正值钱的。
盘旋共绕庭前树,兄呼妹唤频相语。
大家盘旋围绕庭前的树,兄妹之间不断呼唤交谈。
一儿仰面问阿妳,今日春来在何处。
一个孩子仰面问母亲,今天春天来到了哪里。
阿妳笑请园公听,狡黠此子真宁馨。
母亲笑着请园公听,说这狡黠的孩子真是可爱。
园公语尔春消息,双树林中鸟一声。
园公告诉你们春天的消息,就是双树林中鸟儿的一声啼鸣。
又问园公春有几,连臂骈肩皆侧耳。
又问园公春天有多少,大家连臂并肩都侧耳倾听。
园公别有许多春,不向芳菲斗红紫。
园公另有许多春意,不必与花草争奇斗艳。
欣欣三妇更持杯,共喜园公笑口开。
三个妾室欣然再举杯,都为园公开怀大笑而高兴。
不学杜陵憨老子,逢春犹忆两京梅。
不像杜陵那个憨老头,逢春还惦念着两京的梅花。
吁嗟乎,鼎鼎百年皆扰扰,閒来始觉青春好。
唉!百年人生都在扰攘纷争中度过,闲下来才觉得青春美好。
青春莫笑白头人,白头能共青春老。
青春不要嘲笑白发之人,白发之人能和青春一同老去。
努力须勤明岁耕,防饥幸结今年麨。
来年要努力勤于耕作,防备饥荒有幸今年结成了干粮。
乐莫乐兮,年年此日醉花前,父祖曾玄同一笑。
快乐莫过于此,年年此日醉在花前,父祖曾玄四代同堂一同欢笑。
赏析
题解
《戊午腊月立春日携诸小妇及幼稚儿孙从游西园戏笔》是张萱一首记述家庭天伦之乐的长篇歌行。诗题点明时间(戊午年腊月立春日)、人物(诸小妇及幼稚儿孙)、地点(西园)、性质(戏笔)。戊午年即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该年腊月恰逢立春,一年之内两度立春,实属罕见。诗人时年将六十二岁,携妻妾儿孙游园赏春,全诗以轻快的笔调铺叙了一幅明代文人家庭春日宴游图,充满天伦之乐与人生感悟,与诗人的《问水歌》《甘霖歌》等忧时济民之作形成鲜明对照。
逐句解读
「戊午正月春已立,腊月又逢立春日」——点明特殊的时令:戊午年正月已立过一次春,腊月又逢立春。
「一年却立两年春,狼藉春光费收拾」——一年之内两次立春,等于一年过了两年的春光,春意纷繁需要好好领略收拾。
「西园望春春可怜,骊峰之下榕溪边」——西园望去春色可爱,位于骊峰之下榕溪之畔。
「山光水色各自媚,绿情红意殊争妍」——山光水色各自妩媚,绿意红情竞相争妍,写初春景色的勃勃生机。
「园公不为春烦恼,亦同儿女寻芳草」——园公(诗人自指)不因春来而烦恼伤感,也同儿女们一起寻觅芳草。
「夜来微雨洒轻尘,柴关落叶何须扫」——昨夜微雨洒落轻尘,柴门前落叶也不必清扫,写出闲适自得的心境。
「为园久拟鹿门山,釜鬲宜安竹石间」——早就打算如庞德公隐居鹿门山一般经营此园,锅灶炊具宜安放在竹石之间。
「我好楼居楼百尺,移家长欲掩柴关」——我喜欢高楼居住,建了百尺高楼,移家来此后常想掩上柴门谢客。
「今日柴关且休掩,老人欲识春风面」——今天柴门暂且不要关上,老人想要认识春风的面目。
「旧寒未去新暖来,窥人柳眼微微展」——旧寒尚未消退新暖已经到来,柳枝如眼微微舒展窥视行人。
「芒童昨日街头游,社鼓蜂蜂迎土牛」——芒童(春童)昨日已在街头游走,社鼓喧天迎接土牛(立春习俗)。
「春光不作俗人眼,先到园公百尺楼」——春光不随俗人之眼,先来到园公的百尺楼上。
「百尺楼前春似海,儿孙竞逐春游队」——百尺楼前春光如海,儿孙们争相加入春游的队伍。
「穿花绕竹舞青幡,欲与东皇作光彩」——穿行花丛绕过竹林挥舞青幡,要与春神东皇共争光彩。
「乍雨乍晴春正浓,携儿抱女步芳丛」——时雨时晴春意正浓,携儿抱女漫步在花丛之中。
「孙曾幼稚十七八,共手牵衣问阿翁」——孙辈曾孙辈年幼的共有十七八个,一起拉手牵衣询问爷爷。
「阿翁明年六十二,小星三人百零四」——阿翁明年就六十二岁了,三个妾室(小星)的年龄加起来一百零四岁。
「白发羞簪綵胜花,金钗却帖宜春字」——白发之人羞于簪戴彩胜花,金钗上却贴着"宜春"二字。
「春盘黄韭攒青蒿,饼如茧纸滑如膏」——春盘上黄韭配着青蒿,春饼薄如茧纸滑如膏脂。
「素手纤纤捲片玉,瓮头乳压珍珠槽」——纤纤素手卷起如玉的饼片,新酿的乳酒从瓮头压出如珍珠般滚入酒槽。
「一妇当筵将进酒,持螯一妇小垂手」——一位妾室在席间劝进酒,另一位拿着蟹螯小垂手而立。
「分甘亭外斗春妍,子子孙孙前致寿」——分甘亭外争比春色娇妍,子子孙孙上前来祝寿敬酒。
「凭栏一妇抱女儿,眉颦不是东家施」——凭栏的一位妾室抱着女儿,蹙眉之态不像东施效颦而是自然天成。
「劝翁再进一杯酒,子酌孙斟翁莫辞」——劝老人再饮一杯酒,子孙斟酒老人不要推辞。
「东唤阿翁西唤祖,两两三三作跳虎」——东边叫爷爷西边叫祖父,三三两两蹦跳玩耍如小老虎。
「一闻梨栗皆向前,諠腾似学斑衣舞」——一听说有梨栗就都跑上前去,喧闹跳跃仿佛在学老莱子斑衣戏彩。
「园公捧腹更掀髯,起舞欲共春风颠」——园公捧腹大笑更捋起胡须,起身欲与春风一同癫狂。
「人间官爵信如梦,眼底儿孙大值钱」——人间的官爵确实如梦一般,眼前的儿孙才真是值钱。
「盘旋共绕庭前树,兄呼妹唤频相语」——大家盘旋围绕庭前的树,兄妹之间不断呼唤交谈。
「一儿仰面问阿妳,今日春来在何处」——一个孩子仰头问母亲,今天春天来到哪里了。
「阿妳笑请园公听,狡黠此子真宁馨」——母亲笑着请园公听,说这狡黠的孩子真是可爱。
「园公语尔春消息,双树林中鸟一声」——园公告诉你们春天的消息,就是双树林中鸟儿的一声啼鸣。
「又问园公春有几,连臂骈肩皆侧耳」——又问园公春天有多少,大家连臂并肩都侧耳倾听。
「园公别有许多春,不向芳菲斗红紫」——园公另有许多春意,不必与花草争奇斗艳。
「欣欣三妇更持杯,共喜园公笑口开」——三个妾室欣然再举杯,都为园公开怀而欢喜。
「不学杜陵憨老子,逢春犹忆两京梅」——不像杜陵那个憨老头,逢春还惦念两京的梅花。
「吁嗟乎,鼎鼎百年皆扰扰,閒来始觉青春好」——唉!百年人生都在扰攘中度过,闲下来才觉得青春美好。
「青春莫笑白头人,白头能共青春老」——青春不要嘲笑白发之人,白发之人能和青春一同老去。
「努力须勤明岁耕,防饥幸结今年麨」——来年要努力勤于耕作,防备饥荒有幸结成今年的干粮。
「乐莫乐兮,年年此日醉花前,父祖曾玄同一笑」——快乐莫过如此,年年此日醉在花前,父祖曾玄四代同堂一同欢笑。
艺术手法
一、叙事性与场面感的营造。全诗以时间推进为线索,从立春日写起,依次铺叙游园、设宴、儿孙嬉戏、即兴问答,层次清晰,宛如一幅长卷风俗画。尤其是儿孙"作跳虎""学斑衣舞"的描写,动作传神,场面热闹而有序。
二、人物群像的工笔描摹。诗中人物各有姿态:一妇进酒、一妇持螯、一妇抱女,分工鲜明;儿孙或牵衣问翁、或仰面问母、或争食梨栗,童趣盎然。三个妾室的形象一笔一画,不雷同不重复。
三、问答体的巧妙运用。
"问阿翁""问阿妳"的儿童之问,引出园公"双树林中鸟一声"的禅意回答和"别有许多春"的旷达之语,将家庭之乐上升为人生哲理。
四、对比映衬。以"人间官爵信如梦"与"眼底儿孙大值钱"对比,以"不学杜陵憨老子"与园公的旷达对比,以"鼎鼎百年皆扰扰"与"闲来始觉青春好"对比,映衬出诗人由功名退归家庭后的人生选择。
总体评价
此诗是张萱晚年生活的写照,也是明末文人家庭生活的珍贵记录。全诗以轻松诙谐的笔调,铺写了一家人立春游园的欢乐场景,儿孙绕膝、妻妾环侍、饮酒赋诗,看似闲适,实则蕴含着诗人对人生的深沉感悟。
"人间官爵信如梦,眼底儿孙大值钱"一联,既是自嘲也是自矜,道出了传统士人在仕途与家庭之间的价值抉择。诗末"父祖曾玄同一笑"的祝愿,将个人之乐扩展为代际传承的永恒追求,格调温暖而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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