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陵行赠孙元亮赴平陵令潘见所寻盟

明 · 张萱

译文

孙郎孙郎何太奇,自言少小能称诗。

孙郎啊孙郎,你真是太过出奇,自称年少时就能吟诗作赋。

朱唇白晰美如绣,向人羞道吴中儿。

红唇白面俊美如绣,却羞于对人承认自己是吴中少年。

一朝揖我平陵去,西风飒飒吹禾黍。

忽然一朝作揖告别要去平陵赴任,西风飒飒吹过田野禾黍。

醉来索我平陵歌,白日黯惨奈汝何。

醉意中来索求我作平陵之歌,白日黯淡凄惨又能奈你如何。

汝今行年差三十,相逢便作陵阳泣。

你如今年纪将近三十,相逢便如陵阳泣玉般悲叹怀才不遇。

愧我强君已十岁,枘凿龃龉犹未入。

惭愧我比你年长十岁,却如枘凿般格格不入,仕途仍未有着落。

呜呼男儿堕地空两拳,既不能六翮飞上天,又不能摧眉顿项屠酤前。

唉,男儿降生世间空握两拳,既不能展翅高飞直上云天,又不能低眉弯腰屈居市井屠酤之前。

长安半席人不借,案头万卷空谁怜。

在长安连半席之地也无人肯借,案头万卷诗书空置又有谁怜惜。

羡尔阿兄亦娓娓,咄唶诗名矜独伟。

羡慕你兄长也是才华横溢,啧啧称赞诗名独领风骚。

啸月堂前一杯酒,闭户独荐黄初鬼。

啸月堂前举杯独饮,闭门独自推崇建安黄初诗风。

尔来亦说难为兄,云间小陆更知名。

近来也说难以做兄长,因为弟弟名声更盛,如同云间陆云更知名。

雌黄不肯落人口,白眼独向青天横。

不肯轻易品评他人是非,只以白眼傲视青天。

有时临池斗两腕,蓬蒿倏忽烟霞乱。

有时临池挥毫比试腕力,笔墨翻飞如蓬蒿中烟霞缭乱。

兄也逸鹄游春云,弟也劲隼摩苍汉。

兄长如逸鹄翱翔于春云之间,弟弟似劲隼直上苍穹之上。

我来两载共淹留,独抱烱烱谁能俦。

我来此地与你们共处两载,独自怀抱灼灼之心谁能相伴。

淮南窦生最后到,肝膈一掷无千秋。

淮南窦生最后到来,肝胆相照不顾身后千秋之名。

蜾蠃满地不相识,独为孙郎割其席。

俗人满地皆不相识相交,只为孙郎割席引为知己。

怜予凿窍妒高天,不惜飞谈空碣石。

怜惜我才疏学浅又嫉妒天高,不惜空谈议论如风中碣石。

四人者,胡为乎,尔牛我马声呜呜。

我们四个人,聚在一起做什么,你如牛我如马各自呜呜悲鸣。

秣陵城中亦斗大,何物尽此藏菰芦。

秣陵城也不过斗大之地,什么东西能尽藏于这菰芦之中。

黄金如陵失颜色,苍精入夜长号呼。

黄金堆如山陵也失去光彩,苍精在夜里长久号呼。

汝家仲谋已潜遁,八公亦向淮南徂。

你家先祖仲谋早已隐遁,八公山也归向了淮南。

么么此辈何足齿,乾坤莽莽亦徒尔。

微末之辈何足挂齿,天地莽莽也不过是徒然。

三尺吴钩七尺身,一片雄心为谁死。

三尺吴钩七尺男儿之躯,一片雄心壮志又为谁去赴死。

孙郎孙郎慎自矜,长铗且莫誇平陵。

孙郎啊孙郎你要谨慎自持,切莫以长铗自夸平陵之任。

吴门市卒今在否,隐居山寂泉淜淜。

吴市隐居的贤士如今还在吗,隐居山中只有泉水潺潺。

一言为尔破秋色,枕流漱石尔亦得。

一言为你冲破秋色,枕流漱石的隐逸生活你也能得到。

桃花仙令问我谁,为道山南与山北。

若桃花仙令问我是谁,只说在山南与山北之间。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张萱赠别友人孙元亮赴任平陵令而作,诗题中"潘见所寻盟"指潘见所主持盟约聚会。平陵,古县名,在今陕西咸阳附近。全诗以"孙郎"起呼,纵论孙氏兄弟才华、友人交游、身世感慨与家国隐忧,笔势纵横,情感浓烈,既有对友人英年赴任的期许与告诫,又深寓诗人自身怀才不遇的愤懑,是一首兼具赠别与言志双重意蕴的长篇歌行。

逐句解读

「孙郎孙郎何太奇,自言少小能称诗」:开篇连呼"孙郎",以赞叹口吻称其年少即能作诗,才情出奇。

「朱唇白晰美如绣,向人羞道吴中儿」:写孙元亮容貌俊美,肤白唇红如绣,却羞于被人称作吴中少年,暗示其志不在以貌取宠。

「一朝揖我平陵去,西风飒飒吹禾黍」:忽言赴平陵之任,西风飒飒吹过禾黍,秋风萧瑟,渲染离别氛围。

「醉来索我平陵歌,白日黯惨奈汝何」:醉中求诗,白日黯淡无光,似有天意难违之感。

「汝今行年差三十,相逢便作陵阳泣」:言其年近三十,相逢便如陵阳泣玉般悲叹怀才不遇。

「愧我强君已十岁,枘凿龃龉犹未入」:自愧年长十岁却如枘凿不合,仕途仍无着落。

「呜呼男儿堕地空两拳,既不能六翮飞上天,又不能摧眉顿项屠酤前」:大叹男儿生来两手空空,既不能展翅高飞,又不能俯首屈节于市井之前。

「长安半席人不借,案头万卷空谁怜」:在长安无人借半席之地,万卷诗书空置案头无人怜惜。

「羡尔阿兄亦娓娓,咄唶诗名矜独伟」:转述其兄亦才华出众,诗名独领风骚。

「啸月堂前一杯酒,闭户独荐黄初鬼」:其兄啸月堂前饮酒,闭门独尊建安黄初之诗风。

「尔来亦说难为兄,云间小陆更知名」:近来亦叹难为兄长,因弟弟名声更盛,如云间陆机陆云兄弟。

「雌黄不肯落人口,白眼独向青天横」:不肯轻易品评他人,以白眼傲视天下。

「有时临池斗两腕,蓬蒿倏忽烟霞乱」:兄弟临池挥毫,笔墨纵横如烟霞翻飞。

「兄也逸鹄游春云,弟也劲隼摩苍汉」:兄如逸鹄翱翔春云,弟似劲隼直上苍穹,比喻兄弟各具风姿。

「我来两载共淹留,独抱烱烱谁能俦」:与孙氏兄弟相交两载,自己怀才不遇无人为伴。

「淮南窦生最后到,肝膈一掷无千秋」:窦生后来加入,性情直率不顾千秋之名。

「蜾蠃满地不相识,独为孙郎割其席」:俗人遍地皆不相识,只为孙郎割席相交,表示志趣相投。

「怜予凿窍妒高天,不惜飞谈空碣石」:怜惜自己才疏学浅又嫉妒天高,不惜空谈议论。

「四人者,胡为乎,尔牛我马声呜呜」:四个人聚在一起,如牛马嘶鸣,各有怀抱。

「秣陵城中亦斗大,何物尽此藏菰芦」:秣陵城不过斗大,能藏多少人才于菰芦之中?「黄金如陵失颜色,苍精入夜长号呼」:黄金堆积如陵亦失光彩,苍精夜里长号,暗喻世道昏暗。

「汝家仲谋已潜遁,八公亦向淮南徂」:用孙权(仲谋)和八公山典故,言英雄已逝。

「么么此辈何足齿,乾坤莽莽亦徒尔」:庸碌之辈何足挂齿,天地莽莽亦不过如此。

「三尺吴钩七尺身,一片雄心为谁死」:吴钩三尺、男儿七尺之躯,满腔雄心为谁而死?「孙郎孙郎慎自矜,长铗且莫誇平陵」:告诫孙郎当谨慎自持,不要以平陵令而自夸。

「吴门市卒今在否,隐居山寂泉淜淜」:吴市的隐士还在吗?隐居山中唯有泉声潺潺。

「一言为尔破秋色,枕流漱石尔亦得」:一言为你冲破秋色,枕流漱石的隐逸生活你也能得到。

「桃花仙令问我谁,为道山南与山北」:若桃花仙令问我是谁,只说在山南与山北之间,暗示归隐之意。

艺术手法

一、以呼告起笔,"孙郎孙郎"反复呼唤,营造亲近热烈的情感基调,又以问答推进层次,使长篇歌行不流于平板。二、善用典故对举,以陆机陆云喻孙氏兄弟,以仲谋、八公山暗喻英雄往事,以"枕流漱石"点出归隐之思,典故的运用既增厚文化底蕴又服务于情感表达。三、比喻精妙多样,"逸鹄游春云""劲隼摩苍汉"分喻兄弟风格,"枘凿龃龉"喻仕途不合,形象鲜明。四、对比手法贯穿全篇:自身与孙郎的对比、兄弟之间的对比、黄金与苍精的对比、仕进与归隐的对比,层层映衬,深化主题。五、语调多变,从开篇的热烈赞叹到中段的自叹自嘲,再到末段的谆谆告诫与归隐之思,情绪跌宕起伏,收放自如。

总体评价

此诗以赠别为表,以言志为里,将个人怀才不遇的愤懑、对友人才华的赞叹与对仕途的警醒融为一炉。全篇纵横捭阖,用典繁富而不觉堆砌,情感真挚而气势磅礴,体现了明人歌行体重情尚气的特点。末段以归隐之思作结,由激昂转入深沉,余味悠长,不仅是一首赠别佳作,更是一篇饱含人生体悟的言志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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