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兴诗
明 · 张萱
译文
释蹻初逢主,垂衣正右文。
脱去草鞋初次遇见明主,正是垂衣拱手崇尚文治之时。
金函宣綵笔,玉案护彤云。
金函中宣出华彩之笔,玉案上护着彤云缭绕。
步接夔龙武,心期麋鹿群。
步履追随夔龙般贤臣,内心却向往麋鹿成群的山林。
陈情今得请,温语日边闻。
如今陈情终于获准,听到天子身边的温言慰谕。
敢爱东山卧,空惭西掖臣。
岂敢贪恋东山高卧,空自惭愧做不了称职的西掖词臣。
一官才半俸,数口未全贫。
一任官职仅得半份俸禄,一家数口尚未完全贫困。
通籍无多日,还家有病身。
入朝为官的日子不多,还家时已是带病之身。
敝裘犹在箧,浑未上缁尘。
旧衣裘还在箱箧之中,全然没有沾染尘土。
待诏朝常早,封囊出每迟。
待诏上朝总是很早,封好奏囊退出却常常很迟。
正逢勤吐握,岂复惜捐糜。
正逢君王勤政求贤,岂能吝惜自身捐躯效力。
病剧啼方绠,愁牵鬓欲丝。
病重时忧急如汲水绳短,愁苦牵系使得鬓发将白如丝。
因知赐归日,即是感恩时。
由此深知获赐归乡之日,正是感念君恩之时。
岭云天外白,莱服梦中斑。
岭上白云在天外飘浮,莱服彩衣在梦中闪现。
留句别朝达,著书寻故山。
留下诗句辞别朝廷达官,回到故山著书立说。
假从黄阁乞,身向紫霄还。
请假是从宰相衙门乞得,此身却要回到紫霄仙境般的故乡。
耿耿瞻琼树,何年再共攀。
耿耿于怀遥望朝中琼树般的才俊,不知何年才能再与他们共攀。
微禄何能养,遗羹犹及尝。
微薄俸禄怎能养家,所幸还能赶上品尝奉养母亲的羹汤。
君恩诚浩荡,子舍足徜徉。
君恩确实浩荡,子舍之中尽可徜徉自适。
僮仆欢偏剧,诗书卷欲狂。
僮仆们格外欢腾,翻阅诗书简直要兴奋发狂。
独怜万里去,不办宿舂粮。
独怜此去万里之遥,连宿夜舂粮都备办不起。
宫烛然窗夜,宫娃品赋年。
宫烛照亮窗棂的夜晚,宫中歌女品评辞赋的年岁。
桐阴青琐月,柳色御沟烟。
桐阴之下青琐门前的月光,柳色之中御沟里的烟霭。
饱食大官馔,时分少府钱。
饱食太官署供应的御膳,时常分到少府发放的俸钱。
一朝江上去,犹是孝廉船。
一旦乘船江上离去,坐的仍不过是孝廉的船。
宿疴淹残夏,归心剧早秋。
旧病拖延过了残夏,归乡之心比早秋更急切。
严霜下庭木,寒色上征裘。
严霜降落在庭院树木上,寒意染上了行路的裘衣。
鸟过塞云合,蝉高关树愁。
飞鸟掠过塞上云层聚合之处,高蝉在关隘树上鸣叫带愁。
故林何日到,泪满大刀头。
故林何日才能到达,泪水洒满大刀头环。
何事游偏倦,谁云宦早通。
为何游宦特别疲倦,谁说仕途通达得早?
养能娱一日,贵不羡三公。
奉养双亲能娱一日之欢,虽富贵也不羡慕三公之位。
野阔露零白,林秋叶坠红。
旷野辽阔白露零落,林中秋天红叶飘坠。
此时闻断雁,回首意无穷。
此时听到失群孤雁鸣叫,回首远望情意无穷。
长谢云霄侣,言寻木石居。
长久辞别云霄中的同僚,去寻找与木石为伴的居所。
袖香垂露橘,馔入跃冰鱼。
袖中带着沾露橘子的香气,菜肴中有鲜活跳跃的鱼。
秋到酒应熟,人归菊未疏。
秋天到来酒应当酿熟了,人归来时菊花还未凋疏。
山中多暇日,芳草籍安舆。
山中有许多闲暇日子,芳草铺地可供安车行驶。
塞草向人碧,江枫几叶丹。
边塞草色向人呈现碧绿,江边枫树已有几叶转红。
渐知秋色好,便觉宦情阑。
渐渐体会到秋色之美,便觉得做官的兴致已衰退殆尽。
禄薄归装稳,交穷行路难。
俸禄微薄归装倒是轻稳,交游穷困行路却觉艰难。
尚凭知己在,时赠握中兰。
尚且凭借知己仍在,时常赠送握中的兰草。
落日鸟飞外,清秋客望初。
落日在飞鸟之外,清秋时节客子初次远望。
暗香云桂动,寒影露槐疏。
暗香浮动是云中桂树摇曳,寒影疏落是露中槐叶凋零。
辍史辞纶阁,抽簪出玉除。
辞去史官离开纶阁,抽去发簪走出玉阶。
且携五色笔,归续未完书。
姑且带着五色笔,回去续写未完成的书。
湖海已远适,烟霞惬宿缘。
已在湖海间远行,烟霞恰合平生夙缘。
为官亦破产,未老欲归田。
做官竟也耗尽家产,未老便想归耕田园。
远树见倦鸟,高枝闻暮蝉。
远处树头可见倦飞之鸟,高枝上听到暮蝉鸣叫。
此行非跃马,不受绕朝鞭。
此行并非策马赴任,不受绕朝赠鞭之挽留。
爽气薄庭樾,凄风吹棘林。
清爽秋气逼近庭院树荫,凄冷秋风吹过荆棘之林。
遥闻关塞笛,偏动故园心。
遥闻关塞传来笛声,偏偏牵动思乡之心。
霜渚雁寒渡,露枝猿夜吟。
霜洲之上大雁寒渡,露枝之间猿猴夜啼。
行歌式微者,犹不变南音。
行路歌唱式微之人,仍然不改南方乡音。
家信来前日,客游能几时。
家信前日才到,客游在外还能有几时?
县官新税急,乡里旧人稀。
县官催缴新税紧急,乡里故旧之人已稀少。
更忆含饴母,遥嗔失学儿。
更想念含饴弄孙的老母,遥想她嗔怪失学的孩儿。
回言寄驿使,八月是归期。
回话托驿使带去,八月便是归期。
道远寒偏早,林疏日易斜。
路途遥远寒意来得偏早,林叶稀疏日头容易西斜。
衣留禅客别,酒向野人赊。
衣物留作禅客临别之赠,酒向乡野之人赊来。
宦况已如此,秋光殊未涯。
仕宦境况已如此不堪,秋日风光却还无涯无尽。
归乘五石瓠,长泛一溪花。
归去乘坐五石大葫芦做的舟,长泛于一条落花流水的溪上。
倚杖看南极,前星近少微。
倚杖远望南极星,前星靠近少微处士星。
网罗岂不设,鸿鹄奈高飞。
天罗地网岂未布设,鸿鹄怎奈飞得过高。
黄石昔云没,紫芝今正肥。
黄石公早已仙去,紫芝如今正肥美。
欲寻赤松伴,且逐白云归。
要寻找赤松子为伴,姑且追随白云归去。
时事已大谬,我生良不辰。
时事已经大错特错,我生实在不是时候。
豺狼满关市,椎凿罢耕民。
豺狼之徒充斥关市,横征暴敛使得耕民停耕。
地脉行见绝,天心无乃嗔。
地脉将要断绝,天心莫不是在震怒。
郁陶河上客,御母正逡巡。
忧思郁结的河上过客,奉养母亲正在徘徊不前。
落落孤生者,依依国士恩。
孤孑落落而生的人,依依不舍国士之恩。
衣冠惭洛下,肝胆向平原。
衣冠士族惭愧于洛下,肝胆忠义却向平原君。
南土机杼竭,西川鼓角喧。
南方织机已竭尽民力,西川战鼓号角喧嚣。
楚些今赋就,不为汨罗魂。
如今赋成楚些之辞,却不是为汨罗的屈子招魂。
蚕丛犹困斗,鸭绿亦论功。
蜀地仍在困斗,鸭绿江边也在论功行赏。
不是天亡敌,其如圣侧躬。
并非天要亡敌,无奈圣人侧身忧虑。
谋惭间肉食,颂欲赋车攻。
谋略惭愧比不上肉食者,却想歌颂如《车攻》般的武功。
已矣勿复道,归从洗耳翁。
罢了不必再说,归去跟随洗耳的许由。
故国松楸远,他乡雨露思。
故国的松楸祖茔遥远,在他乡仍思念朝廷雨露之恩。
林边三水合,云外一峰奇。
林边三条水流汇合,云外一座奇峰耸立。
璧水馨香荐,滇云伏腊祠。
璧水之畔以馨香祭奠,滇云之下伏腊祭祀。
墓田犹未买,风木有馀悲。
墓田尚且未曾购置,风木之悲仍有多余。
弱弟毡常冷,连枝会每违。
弱弟所卧毡席常冷,兄弟连枝之会每每相违。
迷离寒梦杳,珍重远书稀。
迷离中寒梦渺远,珍重的远方书信稀少。
欲语不得语,求归今始归。
想要倾诉却无处诉说,请求归乡如今才得遂愿。
独怜比翼者,不作一行飞。
独怜比翼之人,不能一同飞翔。
已遍室人谪,深知王事敦。
家人已遍受谪居之苦,深知王事紧迫不容推辞。
啼门儿索饭,执爨妇无裈。
啼哭于门前的孩子索要饭食,做饭的妇人连裤子都没有。
焚却玉堂草,归从金马门。
烧掉玉堂中的文稿,从金马门归去。
宦囊何所似,惟见管城髡。
做官的行囊像什么呢,只见毛笔已秃。
雁柱传新怨,鹿门寻旧盟。
雁柱筝弦传出新的怨愁,去鹿门山寻回旧日盟约。
愁来书草草,寄罢梦卿卿。
愁来时写信草草,寄出之后梦中思念卿卿。
岂是少年别,犹悬远道情。
岂是少年人的离别,依然悬着远道深情。
到家应问舌,愧尔下机迎。
到家时你当会问及舌在否,惭愧你停下织机来迎接。
荣禄辞青闼,归来未白头。
辞去荣华禄位离开宫门,归来时头发尚未全白。
读能破万卷,名欲博千秋。
读书能破万卷,名声想要博取千秋。
问寝三竿日,端居百尺楼。
问安于日上三竿之时,端坐于百尺高楼之上。
时时龙气满,风雨吼吴钩。
时时剑气龙腾充满,风雨中吴钩怒吼。
娄水千秋擅,鄣山一代宗。
娄水千秋独擅其美,鄣山堪称一代宗师。
欲招云杜客,高步祝融峰。
想要招邀云杜的客人,高步登上祝融峰。
馀子不足论,古人安可从。
其余之人不值一论,古人又怎能追随。
名山藏便得,须觅白云封。
藏之名山便已足够,须觅白云封存。
八月孤帆去,三江病客归。
八月乘孤帆远去,三江之间病客归来。
迎霜莼味脆,输稻蟹匡肥。
迎霜莼菜味道脆嫩,运来稻谷后蟹匡肥美。
更忆芳尊满,空怜秋日辉。
更忆芳酒满杯,空怜秋日余晖。
因闻砧杵动,须制芰荷衣。
因听闻捣衣砧杵声响,须要制作芰荷为衣。
为问珠冈路,罗浮东复东。
为问珠冈路在何方,在罗浮山东面再往东。
依人鹰立架,报客鹤开笼。
依人的鹰立在架上,报客的鹤打开笼门。
曝背花间日,开窗竹下风。
在花间晒背取暖,开窗迎竹下清风。
归尝新社酒,一笑秋山空。
归去品尝新酿社酒,一笑之间秋山已空。
身閒诗律细,归早病魔降。
身闲时诗律更精细,归来早病魔便降伏。
且抱耕云犊,时牵吠月厖。
姑且抱着耕云的小牛,时常牵着吠月的大狗。
西湖桥六六,榕水桨双双。
西湖的桥有六六三十六座,榕水的桨船成双成对。
何日柳边醉,陶然枕玉缸。
何日柳边醉卧,陶然枕着玉酒缸。
家在罗浮下,门迎四百峰。
家在罗浮山下,门前迎着四百座峰峦。
有田皆种秫,无地不栽松。
有田之处都种糯米,无地不栽松树。
书向月光读,诗从山色供。
书籍在月光下阅读,诗意由山色供应。
即归归亦得,何必减元龙。
即使归去也很好,何必减元龙之志。
世路亦多故,物情今始谙。
世路也多变故,物情如今才终于谙熟。
自信五宜去,非关七不堪。
自信有五种理由应当离去,并非因为七不堪之苦。
雄心愁里耗,归兴病中憨。
雄心在愁苦中消耗,归兴在病中反显憨然。
挥手自兹去,逢人难细谈。
挥手从此离去,逢人难以细说原委。
赏析
题解
《归兴诗》是张萱辞官归乡时所作的大型组诗,由二十首五言律诗联缀而成。诗人曾任朝廷词臣,因母老乞归,诗中反复书写辞官归田的喜悦、对君恩的感念、对亲情的眷恋以及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全诗以"归兴"为线索,从陈情获准写起,经辞朝离京、旅途风物、归家团聚,直至隐居罗浮,层层推进,感情真挚动人。诗作写于明末天启年间,时值朝政昏暗,诗人的归隐既是孝亲之举,亦含避世之意。
逐句解读
「释蹻初逢主,垂衣正右文」:脱去草鞋初遇明主,正是垂衣拱手崇尚文治之时。写初入仕途的际遇,以"垂衣"喻政治清平。
「金函宣綵笔,玉案护彤云」:金函中宣出綵笔,玉案上护着彤云。描写在朝中起草文书的荣贵景象。
「步接夔龙武,心期麋鹿群」:步履追随夔龙贤臣,内心却向往麋鹿群处的山林。上句写朝班列位,下句写归隐之心,一仕一隐形成张力。
「陈情今得请,温语日边闻」:如今陈情终获准许,听到来自天子身边的温言慰谕。
"日边"指皇帝身边。
「敢爱东山卧,空惭西掖臣」:岂敢贪恋东山高卧,空自惭愧做不了称职的西掖词臣。谢安曾隐居东山,西掖指中书省。
「一官才半俸,数口未全贫」:一任官职仅得半俸,一家数口尚未陷入贫困。写清廉为官的窘迫。
「通籍无多日,还家有病身」:入朝为官时日不多,还家时已是一身病痛。
「敝裘犹在箧,浑未上缁尘」:旧衣裘仍在箱箧之中,全然没有沾上尘土。暗示官场未久,初心未改。
「待诏朝常早,封囊出每迟」:待诏上朝总是很早,封好奏囊退出却常迟迟。写勤于职守。
「正逢勤吐握,岂复惜捐糜」:正逢君王勤政求贤,岂能吝惜自身捐躯糜费。
"吐握"用周公吐哺握发典故。
「病剧啼方绠,愁牵鬓欲丝」:病重时啼哭唯恐绳短汲水不及,愁苦牵系使得鬓发将如丝白。
「因知赐归日,即是感恩时」:由此深知获赐归乡之日,正是感念君恩之时。
「岭云天外白,莱服梦中斑」:岭上白云在天外飘浮,莱服彩衣在梦中闪现。
"莱服"用老莱子彩衣娱亲典。
「留句别朝达,著书寻故山」:留下诗句辞别朝廷达官,回到故山著书立说。
「假从黄阁乞,身向紫霄还」:请假是从宰相衙门乞得,此身却要回到紫霄仙境般的故乡。
「耿耿瞻琼树,何年再共攀」:耿耿于怀遥望朝中琼树般的人物,不知何年才能再与他们共攀桂枝。
「微禄何能养,遗羹犹及尝」:微薄的俸禄如何能养家,遗羹尚能赶上品尝。
"遗羹"用颍考叔遗羹遗母典。
「君恩诚浩荡,子舍足徜徉」:君恩确实浩荡,子舍之中尽可徜徉自适。
「僮仆欢偏剧,诗书卷欲狂」:僮仆们格外欢腾,翻阅诗书简直要发狂般兴奋。
「独怜万里去,不办宿舂粮」:独怜此去万里,连宿夜舂粮都备办不起。
「宫烛然窗夜,宫娃品赋年」:宫烛照亮窗棂之夜,宫中歌女品评辞赋之年。回忆宫中生活。
「桐阴青琐月,柳色御沟烟」:桐阴之下青琐门前的月光,柳色之中御沟里的烟霭。
「饱食大官馔,时分少府钱」:饱食太官署供应的御膳,时常分得少府发放的俸钱。
「一朝江上去,犹是孝廉船」:一旦乘船江上离去,乘的仍不过是孝廉的船。
「宿疴淹残夏,归心剧早秋」:旧病拖延过残夏,归乡之心比早秋更急切。
「严霜下庭木,寒色上征裘」:严霜降落在庭院树木上,寒意染上了行路的裘衣。
「鸟过塞云合,蝉高关树愁」:飞鸟掠过塞上云层聚合之处,高蝉在关隘树上鸣叫带愁。
「故林何日到,泪满大刀头」:故林何日才能到达,泪满大刀头。
"大刀头"暗指"还"字,刀头有环,谐音"还"。
「何事游偏倦,谁云宦早通」:为何游宦特别疲倦,谁说仕途通达得早?
「养能娱一日,贵不羡三公」:奉养双亲能娱一日之欢,虽贵却不羡三公之位。
「野阔露零白,林秋叶坠红」:旷野辽阔白露零落,林中秋天红叶飘坠。
「此时闻断雁,回首意无穷」:此时听到失群孤雁鸣叫,回首远望情意无穷。
「长谢云霄侣,言寻木石居」:长久辞别云霄中的同僚,去寻找与木石为伴的居所。
「袖香垂露橘,馔入跃冰鱼」:袖中带着沾露橘子的香气,菜肴中有鲜活跳跃的鱼。
「秋到酒应熟,人归菊未疏」:秋天到来酒应当酿熟了,人归来时菊花还未凋疏。
「山中多暇日,芳草籍安舆」:山中有许多闲暇日子,芳草铺地可供安车行驶。
「塞草向人碧,江枫几叶丹」:边塞草色向人呈现碧绿,江边枫树已有几叶转红。
「渐知秋色好,便觉宦情阑」:渐渐体会到秋色之美,便觉得做官的兴致已衰退殆尽。
「禄薄归装稳,交穷行路难」:俸禄微薄归装倒是轻稳,交游穷困行路却觉艰难。
「尚凭知己在,时赠握中兰」:尚且凭借知己仍在,时常赠送握中的兰草。
「落日鸟飞外,清秋客望初」:落日在飞鸟之外,清秋时节客子初次远望。
「暗香云桂动,寒影露槐疏」:暗香浮动是云中桂树摇曳,寒影疏落是露中槐叶凋零。
「辍史辞纶阁,抽簪出玉除」:辞去史官离开纶阁,抽去发簪走出玉阶。
"抽簪"即弃官。
「且携五色笔,归续未完书」:姑且带着五色笔,回去续写未完成的书。
「湖海已远适,烟霞惬宿缘」:已在湖海间远游,烟霞恰合平生夙缘。
「为官亦破产,未老欲归田」:做官竟也耗尽家产,未老便想归耕田园。
「远树见倦鸟,高枝闻暮蝉」:远处树头可见倦飞之鸟,高枝上听到暮蝉鸣叫。
「此行非跃马,不受绕朝鞭」:此行并非策马赴任,不受绕朝赠鞭之留。
「爽气薄庭樾,凄风吹棘林」:清爽秋气逼近庭院树荫,凄冷秋风吹过荆棘之林。
「遥闻关塞笛,偏动故园心」:遥闻关塞传来笛声,偏偏牵动思乡之心。
「霜渚雁寒渡,露枝猿夜吟」:霜洲之上大雁寒渡,露枝之间猿猴夜啼。
「行歌式微者,犹不变南音」:行路歌唱式微之人,仍然不改南方乡音。
「家信来前日,客游能几时」:家信前日才到,客游在外还能有几时?
「县官新税急,乡里旧人稀」:县官催缴新税紧急,乡里故旧之人已稀少。
「更忆含饴母,遥嗔失学儿」:更想念含饴弄孙的老母,遥想她嗔怪失学的孩儿。
「回言寄驿使,八月是归期」:回话托驿使带去,八月便是归期。
「道远寒偏早,林疏日易斜」:路途遥远寒意来得偏早,林叶稀疏日头容易西斜。
「衣留禅客别,酒向野人赊」:衣物留作禅客临别之赠,酒向乡野之人赊来。
「宦况已如此,秋光殊未涯」:仕宦境况已如此不堪,秋日风光却还无涯无尽。
「归乘五石瓠,长泛一溪花」:归去乘坐五石大葫芦做的舟,长泛于一条落花流水的溪上。
「倚杖看南极,前星近少微」:倚杖远望南极星,前星靠近少微星座。
"少微"指处士星。
「网罗岂不设,鸿鹄奈高飞」:天罗地网岂未布设,鸿鹄怎奈飞得过高。
「黄石昔云没,紫芝今正肥」:黄石公早已仙去,紫芝如今正肥美。暗示隐居正当时。
「欲寻赤松伴,且逐白云归」:要寻找赤松子为伴,姑且追随白云归去。
「时事已大谬,我生良不辰」:时事已经大错特错,我生实在不是时候。
「豺狼满关市,椎凿罢耕民」:豺狼之徒充斥关市,横征暴敛使得耕民停耕。
「地脉行见绝,天心无乃嗔」:地脉将要断绝,天心莫不是在震怒。
「郁陶河上客,御母正逡巡」:忧思郁结的河上过客,奉养母亲正在徘徊不前。
「落落孤生者,依依国士恩」:孤孑落落而生的人,依依不舍国士之恩。
「衣冠惭洛下,肝胆向平原」:衣冠士族惭愧于洛下,肝胆忠义却向平原君。表示虽惭于朝中士大夫,仍不忘知遇之恩。
「南土机杼竭,西川鼓角喧」:南方织机已竭尽民力,西川战鼓号角喧嚣。
「楚些今赋就,不为汨罗魂」:如今赋成楚些之辞,却不是为汨罗的屈子招魂。暗示自己虽悲却不欲效屈原投江。
「蚕丛犹困斗,鸭绿亦论功」:蜀地仍在困斗,鸭绿江边也在论功行赏。
「不是天亡敌,其如圣侧躬」:并非天要亡敌,无奈圣人侧身忧虑。
「谋惭间肉食,颂欲赋车攻」:谋略惭愧比不上肉食者,却想歌颂如《车攻》般的武功。
「已矣勿复道,归从洗耳翁」:罢了不必再说,归去跟随洗耳的许由。
「故国松楸远,他乡雨露思」:故国的松楸祖茔遥远,在他乡仍思念朝廷雨露之恩。
「林边三水合,云外一峰奇」:林边三条水流汇合,云外一座奇峰耸立。
「璧水馨香荐,滇云伏腊祠」:璧水之畔以馨香祭奠,滇云之下伏腊祭祀。
「墓田犹未买,风木有馀悲」:墓田尚且未曾购置,风木之悲仍有多余。用"风木"喻父母去世不及尽孝。
「弱弟毡常冷,连枝会每违」:弱弟所卧毡席常冷,兄弟连枝之会每每相违。
「迷离寒梦杳,珍重远书稀」:迷离中寒梦渺远,珍重的远方书信稀少。
「欲语不得语,求归今始归」:想要倾诉却无处诉说,请求归乡如今才得遂愿。
「独怜比翼者,不作一行飞」:独怜比翼之人,不能一同飞翔。
「已遍室人谪,深知王事敦」:家人已遍受谪居之苦,深知王事紧迫不容推辞。
「啼门儿索饭,执爨妇无裈」:啼哭于门前的孩子索要饭食,做饭的妇人连裤子都没有。
「焚却玉堂草,归从金马门」:烧掉玉堂中的文稿,从金马门归去。
「宦囊何所似,惟见管城髡」:做官的行囊像什么呢,只见毛笔已秃。管城子指毛笔。
「雁柱传新怨,鹿门寻旧盟」:雁柱筝弦传出新的怨愁,去鹿门山寻回旧日盟约。
「愁来书草草,寄罢梦卿卿」:愁来时写信草草,寄出之后梦中思念卿卿。
「岂是少年别,犹悬远道情」:岂是少年人离别,依然悬着远道深情。
「到家应问舌,愧尔下机迎」:到家时你当会问及舌在否,惭愧你停下织机来迎接。
「荣禄辞青闼,归来未白头」:辞去荣华禄位离开宫门,归来时头发尚未全白。
「读能破万卷,名欲博千秋」:读书能破万卷,名声想要博取千秋。
「问寝三竿日,端居百尺楼」:问安于日上三竿之时,端坐于百尺高楼之上。
「时时龙气满,风雨吼吴钩」:时时剑气龙腾充满,风雨中吴钩怒吼。暗含壮志未消。
「娄水千秋擅,鄣山一代宗」:娄水千秋独擅其美,鄣山堪称一代宗师。
「欲招云杜客,高步祝融峰」:想要招邀云杜的客人,高步登上祝融峰。
「馀子不足论,古人安可从」:其余之人不值一论,古人又怎能追随。
「名山藏便得,须觅白云封」:藏之名山便已足够,须觅白云封存。
「八月孤帆去,三江病客归」:八月乘孤帆远去,三江之间病客归来。
「迎霜莼味脆,输稻蟹匡肥」:迎霜莼菜味道脆嫩,运来稻谷后蟹匡肥美。
「更忆芳尊满,空怜秋日辉」:更忆芳酒满杯,空怜秋日余晖。
「因闻砧杵动,须制芰荷衣」:因听闻捣衣砧杵声响,须要制作芰荷为衣。
「为问珠冈路,罗浮东复东」:为问珠冈路在何方,在罗浮山东面再往东。
「依人鹰立架,报客鹤开笼」:依人的鹰立在架上,报客的鹤打开笼门。
「曝背花间日,开窗竹下风」:在花间晒背取暖,开窗迎竹下清风。
「归尝新社酒,一笑秋山空」:归去品尝新酿社酒,一笑之间秋山已空。
「身閒诗律细,归早病魔降」:身闲时诗律更精细,归来早病魔便降伏。
「且抱耕云犊,时牵吠月厖」:姑且抱着耕云的小牛,时常牵着吠月的大狗。
「西湖桥六六,榕水桨双双」:西湖的桥有六六三十六座,榕水的桨船成双成对。
「何日柳边醉,陶然枕玉缸」:何日柳边醉卧,陶然枕着玉酒缸。
「家在罗浮下,门迎四百峰」:家在罗浮山下,门前迎着四百座峰峦。
「有田皆种秫,无地不栽松」:有田之处都种糯米,无地不栽松树。
「书向月光读,诗从山色供」:书籍在月光下阅读,诗意由山色供应。
「即归归亦得,何必减元龙」:即使归去也很好,何必减元龙之志。
「世路亦多故,物情今始谙」:世路也多变故,物情如今才终于谙熟。
「自信五宜去,非关七不堪」:自信有五种理由应当离去,并非因为七不堪。
"七不堪"用嵇康典。
「雄心愁里耗,归兴病中憨」:雄心在愁苦中消耗,归兴在病中反显憨然。
「挥手自兹去,逢人难细谈」:挥手从此离去,逢人难以细说原委。
艺术手法
一、组诗结构:全诗以二十首五律联缀,从辞朝到归家再到隐居,时间线索明晰,空间由京城而旅途而罗浮,构成完整的叙事弧线。每组四句为一意群,层层转换,如"步接夔龙武,心期麋鹿群"以对仗展现仕隐矛盾,"敝裘犹在箧,浑未上缁尘"以物喻心,简洁有力。二、用典密集而精当:谢安东山、周公吐握、老莱子彩衣、颍考叔遗羹、嵇康七不堪、许由洗耳等典故与归隐主题高度契合,既丰富内涵又不显堆砌。三、意象对举:朝中意象(金函、玉案、宫烛、大官馔)与田园意象(麋鹿、故山、露橘、冰鱼)反复对照,强化仕隐取舍。四、语言平实而情真:"啼门儿索饭,执爨妇无裈"直写贫困,不加粉饰;
"挥手自兹去,逢人难细谈"以平淡语收束全篇,情韵悠长。
总体评价
《归兴诗》是张萱辞官归乡的心路历程之作,规模宏大、情感细腻。全诗以归隐为主线,交织着感恩、不舍、贫困之苦与田园之乐,真实呈现了明末士大夫在乱世中选择退隐的复杂心态。诗中对民生疾苦的关切("豺狼满关市,椎凿罢耕民""县官新税急")透露出时代缩影,而"雄心愁里耗"与"时时龙气满,风雨吼吴钩"的对撞则暗示壮志未消。末尾"挥手自兹去,逢人难细谈"以简淡之笔收束二十首组诗,余味无穷,堪称明末归隐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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