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歌为郡大父荆侯祷雨有应而作也时余方课耕于朱明洞口歌云汉者数矣一旦雨公田以及我私伊谁之赐乃鼓腹而歌甘霖以窃效大田之咏因假笔砚于冲虚观主书其左壁请俟磨崖庶观风者得详览焉
明 · 张萱
译文
罗浮之阴丰湖滨,黄童白叟何欣欣。
罗浮山北麓丰湖之畔,黄发孩童和白头老翁何等欢欣。
举手加额且倾耳,听我老圃歌甘霖。
举手加额庆幸并侧耳倾听,听我这老园丁歌咏甘霖。
天启二年秋七月,满地渴鸟啼不绝。
天启二年秋七月,满地干旱如渴鸟啼叫不绝。
蚤稻登场仅疗饥,晚稻栽秧才半畷。
早稻收割登场仅能勉强疗饥,晚稻栽秧才种了半截田垄。
吁嗟今民亦何辜,五月不雨六月租。
叹息如今百姓有什么罪过,五月不下雨六月却要交租税。
蕴隆虫虫既太甚,上原下隰皆焦枯。
暑气蒸腾炽热已经太过分,高原低地全都焦枯了。
月已弯弓仍两额,雷车不踏猪龙宅。
月亮如弯弓又现双额都是旱兆,雷车也不踏入猪龙之宅降雨。
可是天公雨禁严,马鬣瓶倾无一滴。
莫非是天公严禁降雨,倾瓶倒水却连一滴都没有。
三部督邮才且贤,狱无东海上虞冤。
三部督邮都有才且贤能,狱中没有如东海于公那样的冤案。
土不点水阴或闭,水岂干土阳恒愆。
土不能含水则阴气可能闭塞,水怎能干土则阳气常有过失。
他岁暵荒犹自可,暵荒今岁痛杀我。
往年旱荒尚且可以忍耐,今年旱荒真要了我的命。
宿逋督促充军需,叠税勾呼赴官课。
旧欠被催促着充作军需,叠税又被勾呼去交官府赋课。
一年耕鲜两年藏,三年肉补一年疮。
一年的耕种很少有两年可以储藏,三年的肉也不够补一年的疮口。
今秋无年便无肉,千疮百孔难禁当。
今年秋天若无收成便连肉都没有,千疮百孔难以抵挡。
瞻邛昊天宁莫听,谁为何辜民请命。
仰望苍天难道不听吗,谁为无辜的百姓请命。
神君慈父有荆侯,日旰辍餐宵辍枕。
有神君慈父般的荆侯,日晏不食夜不安枕。
辍枕深宵独揽衣,侯曰民饥由己饥。
深夜不安枕独自披衣而起,荆侯说百姓饥饿如同自己饥饿。
山川群望已遍走,内庭露祷长歔欷。
山川各处神灵都已走遍祈祷,在内庭露天祈祷长久叹息。
灼肤烈日不可迩,自宫徂郊三十里。
灼肤的烈日不可靠近,从官署到郊外走了三十里。
却辇撤盖暴日中,面目如黧足应疻。
辞去车辇撤去伞盖暴晒在日中,面目如黑黧双脚应该起了疮痂。
一步一祷汗一挥,挥汗成雨雨即随。
走一步祈祷一次挥一次汗,挥汗如雨雨水随即跟来。
东隅日出正杲杲,西郊云密已垂垂。
东边太阳正光明耀眼,西郊已乌云密布低垂欲雨。
顷刻垂云纷四布,社公社母争呵护。
顷刻间低垂的云四散铺开,社神公母争相呵护。
盘敦不用斩苍鹅,瓮水何须浮蝎虎。
不必用盘中斩苍鹅的方式祈雨,也不必用瓮中浮蝎虎的法术求雨。
抽针擢颖遍周原,东阡南陌笑声喧。
禾苗抽穗拔节遍布整个平原,东西南北田间笑声喧哗。
共道十旬无破块,争惊一雨便倾盆。
都说百日以来没有下过透雨,争相惊叹一场雨便如倾盆而下。
不是珠,不是玉,此是膏脂千万斛。
这雨水不是珍珠不是美玉,这是千万斛的膏脂润泽苍生。
私债完,官租足,十城枯骨皆生肉。
私债还清了官租交足了,十城枯骨都长出了新肉。
荆侯一德格重玄,天公降监民徼福。
荆侯的一念诚德感动了上天,天公降临监察百姓求得福泽。
此福谁能旦夕徼,上格重玄有六条。
这福泽谁能在旦夕之间求得,上感重玄天有六条德行。
拯溺救焚悬已解,布新除旧瑟常调。
如同拯救溺水焚烧之人解下悬赏,布新除旧常调瑟弦使政治清平。
我侯下车才半载,亲贤乐利垂千载。
荆侯到任才半年,亲贤使民安乐之功可垂千载。
受廛幸是圣人氓,永赖天公仁且爱。
有幸成为圣人之民,永远仰赖天公的仁爱。
君不见扶风太守喜雨亭,未闻一祷通神明。
你没看见扶风太守建喜雨亭,没听说一祈就通神明。
一雨三日何足喜,神功自合归冥冥。
下雨三日有什么值得欢喜的,神功自然归于冥冥之天。
今秋有年实侯赐,多鱼有梦歌盈止。
今年秋天有收成实在是荆侯所赐,如多鱼有梦之颂歌盈耳。
奉此神功何所归,归我荆侯千万祀。
这神功归于何处,归于我们的荆侯千秋万代受祭祀。
白首青山植杖翁,甘霖歌罢乐融融。
白发老人在青山中扶杖而立,甘霖歌唱罢心中乐融融。
愿言百室皆盈堵,共去磨崖西百峰。
祝愿家家户户仓廪充盈,一同去西百峰磨崖刻石以纪此恩。
赏析
题解
《甘霖歌》为张萱于天启二年(1622年)为郡守荆侯祷雨有应而作。诗题甚长,交代了写作缘由:荆侯为百姓祈雨,甘霖果至,诗人时在罗浮山朱明洞口耕种,亦曾数度歌咏《云汉》(《诗经》中祈雨之篇),一旦公田私田皆得雨润,不禁鼓腹而歌。诗成后题于冲虚观左壁,以期日后磨崖刻石,使观风者详览。全诗记述了天启二年惠州大旱的惨状、荆侯虔诚祈雨的经过、甘霖普降的喜悦,以及对仁政的赞颂与期盼,是一篇兼具纪实性与文学性的颂德之作。
逐句解读
「罗浮之阴丰湖滨,黄童白叟何欣欣」——罗浮山北麓丰湖之畔,黄发孩童和白头老翁何等欢欣。
「举手加额且倾耳,听我老圃歌甘霖」——举手加额(庆幸之态)侧耳倾听,听我这老园丁歌咏甘霖。
「天启二年秋七月,满地渴鸟啼不绝」——天启二年秋七月,满地干旱如渴鸟啼叫不止。
「蚤稻登场仅疗饥,晚稻栽秧才半畷」——早稻收割登场仅够勉强疗饥,晚稻栽秧才种了一半田垄。
「吁嗟今民亦何辜,五月不雨六月租」——叹息百姓有什么罪过,五月不下雨六月却要交租。
「蕴隆虫虫既太甚,上原下隰皆焦枯」——暑气蒸腾炽热已极,高原低地全部焦枯。
「月已弯弓仍两额,雷车不踏猪龙宅」——月形如弯弓(主旱)又现双额(主旱),雷车也不曾踏入猪龙之宅(主雨),天象全无雨兆。
「可是天公雨禁严,马鬣瓶倾无一滴」——莫非是天公严禁降雨,马鬣倾瓶却无一滴水。
「三部督邮才且贤,狱无东海上虞冤」——三部督邮都有才且贤能,监狱中没有如东海于公那样的冤案。
「土不点水阴或闭,水岂干土阳恒愆」——土不能点水则阴气闭塞,水岂能干土则阳气常失,从阴阳角度解释旱象。
「他岁暵荒犹自可,暵荒今岁痛杀我」——往年旱荒尚可忍耐,今年的旱荒真要了我的命。
「宿逦督促充军需,叠税勾呼赴官课」——旧欠被催促着去充军需,叠税又被勾呼去交官课,赋税层层加码。
「一年耕鲜两年藏,三年肉补一年疮」——一年的耕种很少有两年可以储藏,三年的肉也不够补一年的疮,极言入不敷出。
「今秋无年便无肉,千疮百孔难禁当」——今年秋天若无收成便连肉都没有,千疮百孔难以抵挡。
「瞻邛昊天宁莫听,谁为何辜民请命」——仰望苍天难道不听吗,谁为无辜百姓请命。
「神君慈父有荆侯,日旰辍餐宵辍枕」——神君慈父般的荆侯,日晏不食夜不安枕。
「辍枕深宵独揽衣,侯曰民饥由己饥」——深夜不能安枕独自披衣而起,荆侯说百姓饥饿如同自己饥饿。
「山川群望已遍走,内庭露祷长歔欷」——山川各处神灵都已走遍祈祷,在内庭露天祈祷长久叹息。
「灼肤烈日不可迩,自宫徂郊三十里」——灼肤的烈日不可靠近,从官署到郊外三十里。
「却辇撤盖暴日中,面目如黧足应疻」——辞去车辇撤去伞盖暴晒在日中,面如黑黧双脚应该都起了疮痂。
「一步一祷汗一挥,挥汗成雨雨即随」——走一步祈祷一次挥一次汗,挥汗如雨雨水随即跟来。
「东隅日出正杲杲,西郊云密已垂垂」——东边太阳正光明耀眼,西郊已乌云密布低垂欲雨。
「顷刻垂云纷四布,社公社母争呵护」——顷刻间低垂的云四散铺开,社神公母争相呵护。
「盘敦不用斩苍鹅,瓮水何须浮蝎虎」——不必用盘中斩苍鹅的方式祈雨,也不必用瓮中浮蝎虎的法术求雨,荆侯的诚心自有天应。
「抽针擢颖遍周原,东阡南陌笑声喧」——禾苗抽穗拔节遍及整个平原,东西南北的田间笑声喧哗。
「共道十旬无破块,争惊一雨便倾盆」——都说百日以来没有下过透雨(不破土块),争相惊叹这一场雨便如倾盆而下。
「不是珠,不是玉,此是膏脂千万斛」——这雨不是珠不是玉,这是千万斛的膏脂润泽苍生。
「私债完,官租足,十城枯骨皆生肉」——私债还清官租交足,十城枯骨都长出了新肉,极言甘霖之恩。
「荆侯一德格重玄,天公降监民徼福」——荆侯的一念诚德感动了上天,天公降临监察百姓求得福泽。
「此福谁能旦夕徼,上格重玄有六条」——这福泽谁能在旦夕之间求得,上感重玄天有六条德行。
「拯溺救焚悬已解,布新除旧瑟常调」——如同拯救溺水与火灾之人解下悬赏,布新除旧常调瑟弦使政治清平。
「我侯下车才半载,亲贤乐利垂千载」——荆侯到任才半年,亲贤使民安乐之功可垂千载。
「受廛幸是圣人氓,永赖天公仁且爱」——有幸成为圣人之民,永远仰赖天公的仁爱。
「君不见扶风太守喜雨亭,未闻一祷通神明」——你没看见扶风太守建喜雨亭,没听说一祈就通神明。
「一雨三日何足喜,神功自合归冥冥」——下雨三日有什么值得欢喜的,神功自然归于冥冥之天。
「今秋有年实侯赐,多鱼有梦歌盈止」——今年秋天有收成实在是荆侯所赐,如《诗经》"多鱼有梦"之颂歌盈耳。
「奉此神功何所归,归我荆侯千万祀」——这神功归于何处,归于我们的荆侯千秋万代受祭祀。
「白首青山植杖翁,甘霖歌罢乐融融」——白发老人在青山中扶杖而立,甘霖歌唱罢心中乐融融。
「愿言百室皆盈堵,共去磨崖西百峰」——祝愿家家户户都仓廪充盈,一同去西百峰磨崖刻石以纪此恩。
艺术手法
一、以纪实笔法写祈雨始末。全诗从旱灾写起,经荆侯祈雨、甘霖降下、百姓欢腾,到颂德作结,脉络清晰,叙事性强。荆侯"却辇撤盖暴日中""一步一祷汗一挥"的细节描写,将地方官的虔诚刻画得淋漓尽致。
二、夸张与比喻的交融运用。
"挥汗成雨雨即随"将汗水与雨水打通,既是夸张也是象征,暗示诚心感应天意。
"十城枯骨皆生肉"以极度夸张写甘霖之恩的力度。
"此是膏脂千万斛"将雨水比作膏脂,突出其对旱地的滋养之效。
三、对比映衬。以"五月不雨六月租"的旱灾与赋税交加对比,以"他岁暵荒犹自可"与"暵荒今岁痛杀我"对比,以苏轼喜雨亭"一雨三日何足喜"与荆侯一祷即应的灵验对比,层层映衬荆侯祈雨之功的卓异。
四、用典精当。诗中"歌云汉"出自《诗经·大雅·云汉》(祈雨诗),"多鱼有梦歌盈止"化用《诗经·小雅·鱼丽》之意,"扶风太守喜雨亭"指苏轼,典籍运用贴切自然,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厚度。
总体评价
《甘霖歌》是张萱以诗歌形式为地方官立德颂功的作品。与《问水歌》的悲怆控诉不同,此诗以感恩颂德为主调,但并非一味阿谀。诗中详细铺叙了旱灾之下百姓"宿逋督促充军需,叠税勾呼赴官课"的困苦,以及荆侯"日旰辍餐宵辍枕"的忧民之切,颂德与纪实并重。荆侯暴日祈雨的情节,既有历史真实的基础,也寄寓了诗人对仁政的深切期待。全诗叙事畅达、情感真挚,在明末颂德诗中别具一格,不失为一篇有价值的民生纪实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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