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庵写经示众十五举

明 · 张萱

译文

文殊一举白搥,世尊便下法座。

文殊菩萨一举法槌,世尊便从法座上下来。

盏子脱手落地,楪子八片先破。

杯子脱手掉在地上,碟子先碎成八片。

谁造报恩大院,共赞风流驸马。

是谁建造了报恩大寺院,众人一起称赞风流驸马。

走入斗斛行中,不识庐陵米价。

走进了量米行当之中,却不知道庐陵米的价格。

出水与未出水,莲叶即是荷花。

无论出水还是没出水,莲叶也就是荷花。

正去偏来都着,这边那畔元差。

正着去偏着来都落了痕迹,这面那面本来就有差别。

撞来人是属虎,本命我是属猴。

撞过来的人属虎,我本命属猴。

为它轰开十字,骑牛转不识牛。

为了它轰开十字路口,骑着牛反而认不出牛来。

草鞋戴在头上,可怜斩却猫儿。

把草鞋顶在头上,可怜斩杀了那只猫儿。

谩说青霄有路,木人长皱双眉。

休说青天有路可通,木头人长久地皱着眉头。

勘破台山婆子,打牛不用磨砖。

勘破了台山婆子的禅机,打牛不用磨砖作镜。

莫学隔墙过杖,但须顺水推船。

不要学隔墙掷杖的做派,只须顺着水推船就行。

五通老便成精,龟毛何必三尺。

五通仙人老了便成了精怪,龟毛又何须三尺长。

一锤打破虚空,针线无缝难识。

一锤子打破了虚空,针线无缝难以辨认。

止须拨草瞻风,枉费撩蜂剔蜡。

只须拨开草看看风向,白白浪费撩蜂剔蜡的功夫。

白昼失却金针,夜来枕上一劄。

白天丢失了金针,夜里枕上被扎了一下。

土地覆却饭篮,才识和尚一面。

土地神翻倒了饭篮,才认得和尚一面。

若许七日来寻,鬼窟捉鬼难骗。

若许七日前来寻觅,在鬼窟里捉鬼难以骗过。

手中雀儿死活,一抬一捺太急。

手中的雀儿是死是活,一抬一按太过急切。

眼里尘沙拨尽,黄金屑又添入。

眼里的尘沙拨弄干净了,黄金屑又添了进去。

买绵却又买絮,总是王婆推磨。

买了棉又去买絮,总归是王婆在推磨。

一口汲尽西江,知冷知煖由我。

一口吸尽了西江的水,知冷知暖由我自己做主。

开铺只图买卖,任你牙行利嘴。

开店只图做买卖,随你中间人嘴皮子多利索。

交易不比寻常,死猫儿头最贵。

交易不同于寻常,死猫的头反而最值钱。

头正自然尾正,眼明不怕面生。

头正了自然尾巴也正,眼亮就不怕面生。

从它赤讳白诔,秋夜月到三更。

任凭红白非议和诽谤,秋夜的月亮照到三更天。

夜寒青女机罢,烛晓玉人梦来。

夜寒霜神织完了布,拂晓烛前玉人入梦来。

石霜父子转侧,万户俱闭俱开。

石霜师徒辗转反侧,千家万户齐闭又齐开。

莫问短五长三,休管八横七纵。

不要问短五长三,也休管八横七纵。

裂开即是捏聚,烂泥隐刺真痛。

裂开就是捏合在一起,烂泥里藏着刺真叫人痛。

赏析

题解
《长寿庵写经示众十五举》是张萱在长寿庵抄写佛经时所作的禅宗公案诗,以十五则"举"(即公案)示众,每举一则禅宗典故,借以阐明禅宗要旨。长寿庵为佛寺名,"写经示众"即以抄经之机缘开示众人。全诗以禅宗公案为骨架,融汇了禅门历代祖师的机锋话头,体现了作者对禅学的深厚修养。诗中涉及文殊、世尊、赵州、南泉、台山婆子等禅宗人物与典故,以俚俗语言说深奥禅理,是典型的禅门偈颂风格。

逐句解读
「文殊一举白搥,世尊便下法座」——文殊菩萨举白搥(法槌),世尊便从法座上下来。此举喻禅宗"一问一答,当下即了"的机锋,不待多言。

「盏子脱手落地,楪子八片先破」——杯子脱手落地,碟子先碎成八片。喻万法缘起性空,一碎俱碎,不可执著。

「谁造报恩大院,共赞风流驸马」——谁建了报恩大院,众人齐赞风流驸马。举世俗营建与赞誉之虚妄。

「走入斗斛行中,不识庐陵米价」——走进量米行当中,却不知庐陵米价。典出禅宗公案,喻执于形式而不识本真。

「出水与未出水,莲叶即是荷花」——无论出水没出水,莲叶就是荷花。喻真妄不二,迷悟一如。

「正去偏来都着,这边那畔元差」——正去偏来都着了痕迹,这面那面本来就有差别。喻落二边皆非中道。

「撞来人是属虎,本命我是属猴」——撞来的人属虎,我本命属猴。以生肖之对喻人我之别,实乃戏言打破执著。

「为它轰开十字,骑牛转不识牛」——为它轰开十字路口,骑着牛反而不认识牛。典出禅宗"骑牛觅牛"公案,喻众生本具佛性而不自知。

「草鞋戴在头上,可怜斩却猫儿」——把草鞋顶在头上,可怜南泉斩猫。典出南泉斩猫公案,以极端手段截断众流。

「谩说青霄有路,木人长皱双眉」——休说青霄有路可通,木人(无情人)长皱双眉。喻道本无路,强求反成障碍。

「勘破台山婆子,打牛不用磨砖」——勘破台山婆子禅机,打车不如打牛。典出南岳怀让磨砖作镜之喻,直指心性。

「莫学隔墙过杖,但须顺水推船」——不要学隔墙掷杖(强求),只需顺水推舟(随缘)。

「五通老便成精,龟毛何必三尺」——五通仙人年老成精,龟毛本无须三尺。龟毛兔角本不存在,喻万法皆空。

「一锤打破虚空,针线无缝难识」——一锤打破虚空,针线无缝难以辨认。喻禅悟顿超,浑然无迹。

「止须拨草瞻风,枉费撩蜂剔蜡」——只须拨草看风向,枉费撩蜂剔蜡的功夫。喻参禅不必刻意寻觅,强求反受其害。

「白昼失却金针,夜来枕上一劄」——白天丢了金针,夜里枕上扎了一下。喻大道不离当下,失去反在近处得之。

「土地覆却饭篮,才识和尚一面」——土地神翻倒饭篮,才认得和尚一面。喻佛法在日用中,饥来吃饭困来眠。

「若许七日来寻,鬼窟捉鬼难骗」——若许七日来寻,在鬼窟里捉鬼难以骗过。喻真参实悟不可自欺。

「手中雀儿死活,一抬一捺太急」——手中雀儿死活不定,一抬一按太过急切。典出禅宗"放掷"公案,喻学人当自决生死。

「眼里尘沙拨尽,黄金屑又添入」——眼中尘沙拨尽,黄金屑又添了进去。喻粗惑虽除,细惑犹存。

「买绵却又买絮,总是王婆推磨」——买棉又买絮,总归是王婆推磨。喻无论怎样用心,皆在因果轮回中打转。

「一口汲尽西江,知冷知煖由我」——一口吸尽西江水,知冷知暖由我自己。典出庞居士公案,直下承当,自作主宰。

「开铺只图买卖,任你牙行利嘴」——开店只图买卖,任凭中间人巧嘴利舌。喻真修行人不随人语转。

「交易不比寻常,死猫儿头最贵」——交易不比寻常,死猫头最值钱。禅门怪语,喻最无价值者反是最珍贵,打破价值判断。

「头正自然尾正,眼明不怕面生」——头正自然尾正,眼亮不怕面生。喻根本正则枝末自正。

「从它赤讳白诔,秋夜月到三更」——任凭红白非议诽谤,秋夜月亮照到三更。喻真人不惧毁誉,如月自明。

「夜寒青女机罢,烛晓玉人梦来」——夜寒霜神织罢,拂晓烛前玉人入梦。以幽美意象暗示悟境。

「石霜父子转侧,万户俱闭俱开」——石霜师徒辗转,万户齐闭齐开。喻悟与迷在一转念间。

「莫问短五长三,休管八横七纵」——不要问短五长三,休管八横七纵。不计较长短是非。

「裂开即是捏聚,烂泥隐刺真痛」——裂开就是捏合,烂泥中藏刺真痛。喻散与聚不二,俗中藏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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