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市上歌送米仲诏还令铜梁

明 · 张萱

译文

莫歌蜀道难,莫歌蜀道易。

不要歌咏蜀道的艰难,也不要歌咏蜀道的平易。

蜀难蜀易何足云,请君且看长安市。

蜀道的难与易都不值一提,请您且看长安市上的情形。

长安市上舞春风,轹辐扬鞭处处逢。

长安市上春风中车马驰骋,车辐交轧扬鞭策马到处都能遇见。

绣陌千条车似水,香尘万斛马如龙。

华美的街道上千条车流如水般涌动,万斛香尘中骏马如龙般奔腾。

玉作双轮金作马,左驰右突不复疑。

以玉为双轮以金为骏马,横冲直撞毫无顾忌迟疑。

开山岂倩灵威伯,驾海宁用无支祈。

开山劈路何必借助山神灵威伯,驾驭海潮哪里用得着水怪无支祈。

自言一生好身手,奔腾不分飞廉后。

自夸一生身手了得,奔腾驰逐不逊于风神飞廉之后。

自言举足尽康庄,趫趠直出章亥傍。

自说抬脚便是康庄大道,矫健的步履甚至超过善行的章亥。

岂知跬步有反覆,夷险平陂原倚伏。

怎知半步之间就有反复波折,平坦与险阻本来相互倚伏转化。

羊肠鸟道森眼前,何必蚕丛与鱼服。

羊肠小道和鸟飞之径赫然就在眼前,何必远赴蜀地的蚕丛和鱼服。

风尘道路总悠悠,前倾后覆无时休。

风尘中的道路总是漫长无尽,前倾后覆的危险无时无刻不在。

蹄涔慎勿忽衣袽,平地往往摧华辀。

微小的水坑切莫忽视如备衣袽之患,平地上也往往会折断华美的车辕。

铜梁仙令米仲诏,襆被长吁何扰扰。

铜梁县令米仲诏,捆起铺盖长叹何其烦扰不堪。

五年三度走峨岷,秣马脂车如制鹞。

五年之中三度奔波于峨眉岷山之间,喂马膏车如同驯鹰般受人驱使不得自由。

翩翩昨日来朝天,两拳不挟一文钱。

风度翩翩昨日来京朝见天子,两手空空不挟一文钱。

妻寒儿馁岂暇问,尚方旅实空累然。

妻儿挨冻受饥哪有暇过问,京师旅舍的行囊空空累累。

青珠锡碧既璀璨,璆铁银镂尤精研。

青珠锡碧等贡物璀璨夺目,美玉精铁银饰尤为精工细作。

千盘百折幸弛担,稽首毕献明堂前。

千辛万苦万般曲折终于得以放下重担,叩头将贡物全部献于明堂之前。

帝傍之鬼问私觌,令有两拳张不得。

天子身边的鬼魅还要追问私下馈赠,县令两手空空拿不出来。

仓皇称贷复破产,猾吏奸胥犹咤叱。

仓皇之中四处借贷又倾家破产,猾吏奸胥还在大声呵斥。

白昼鼠狐已如此,何问陷阱与罟获。

白日里鼠狐之辈已如此猖獗,更不必问暗中的陷阱和罗网了。

难行路,路行难,石栈天梯尚可攀。

行路艰难,路途难行,石栈天梯尚且可以攀越。

春明门内地数尺,令我踯躅不得开心颜。

春明门内区区数尺之地,却令我踯躅不前无法展露笑颜。

君是帝城人,我是帝城客。

你是帝城中人,我是帝城中客。

共问帝城乐,如何舌长咋。

共同寻问帝城的欢乐,为何却令人咋舌惊惧。

褒斜滟滪徒区区,畏途尚在长安陌。

褒斜道和滟滪堆不过是区区险阻,真正的畏途还在长安的街道上。

高台洒酒共歌骊,飒飒秋风竹马嘶。

高台洒酒共唱送别的骊歌,飒飒秋风中竹马嘶鸣。

此日帝城君自见,双凫莫惜更西飞。

今日帝城的情形你已亲眼见到,不要吝惜再向西飞回任上去。

西飞何日过三峨,长安回首畏途多。

西飞何时经过三峨山,回首长安畏途实在太多。

追锋若出长安市,莫忘长安市上歌。

你若乘追锋车出了长安市,不要忘记长安市上的这首歌。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长安市上歌送米仲诏还令铜梁」,是明代诗人张萱为送别友人米仲诏重返四川铜梁任县令而作的长篇歌行。诗以「长安市上」为题,实则是以长安市井的繁华与险恶为隐喻,抒写官场行路之难。米仲诏即米万钟,明末名士,曾任铜梁县令。诗中记述其在京师遭遇的种种困厄——贡物献纳、猾吏勒索、破产称贷,揭露了明代中后期官场的腐败黑暗。全诗以蜀道之难与长安市之险作对比,翻新李白《蜀道难》之意,指出真正的畏途不在蜀道而在京师,立意深刻,讽刺辛辣。

逐句解读

「莫歌蜀道难,莫歌蜀道易。」开篇以否定句式起笔,告诫友人不必歌咏蜀道的艰难或平易,为后文转折蓄势。

「蜀难蜀易何足云,请君且看长安市。」蜀道的难与易都不值一提,请看长安市上的景象——直接点题,将视线从蜀道转向长安。

「长安市上舞春风,轹辐扬鞭处处逢。」长安市上春风中车马驰骋,到处都能遇到扬鞭策马、车辐交轧的场面。

「绣陌千条车似水,香尘万斛马如龙。」华美的街道上千条车流如水,万斛香尘中马如游龙——铺写长安繁华盛况。

「玉作双轮金作马,左驰右突不复疑。」玉轮金马,横冲直撞毫无迟疑——刻画权贵豪门的骄横气焰。

「开山岂倩灵威伯,驾海宁用无支祈。」开山何必借助灵威伯(山神),驾海哪里需要无支祈(水怪)——用典暗示权贵势力的不可阻挡,连神灵都无需借助。

「自言一生好身手,奔腾不分飞廉后。」自夸一生身手不凡,奔腾驰逐不逊于风神飞廉——写市中豪横之人的自大。

「自言举足尽康庄,趫趠直出章亥旁。」自谓举足皆是康庄大道,矫健行走甚至超过善行的章亥——章亥指善行之人,此处写其自诩之意。

「岂知跬步有反覆,夷险平陂原倚伏。」岂知半步之间就有反复,平坦与险陂原本互相倚伏——笔锋一转,揭示繁华之下暗藏凶险。

「羊肠鸟道森眼前,何必蚕丛与鱼服。」羊肠小道、鸟飞之径赫然眼前,何必远赴蜀地的蚕丛、鱼服——蚕丛为蜀地古帝,鱼服为古蜀地名,此处说长安市上就已有崎岖险路。

「风尘道路总悠悠,前倾后覆无时休。」风尘中的道路漫漫无尽,前倾后覆的事无时无之——写官场途中的颠簸危险。

「蹄涔慎勿忽衣袽,平地往往摧华辀。」蹄印般的小水坑不可忽视如衣袽之患,平地上往往也会折断华美的车辕——蹄涔喻微小隐患,衣袽出《易经》「繻有衣袽」指备患,华辀为贵人之车。意为平地也会翻车。

「铜梁仙令米仲诏,襆被长吁何扰扰。」铜梁县令米仲诏,捆起铺盖长叹何其烦扰——转向友人,写其困顿之态。

「五年三度走峨岷,秣马脂车如制鹞。」五年之内三度奔波于峨眉岷山之间,喂马膏车如同制鹞(驯鹰)般辛苦——制鹞比喻受人驱使不得自由。

「翩翩昨日来朝天,两拳不挟一文钱。」风度翩翩昨日来京朝见天子,两拳空空不挟一文钱——写其清廉入京。

「妻寒儿馁岂暇问,尚方旅实空累然。」妻寒儿饥哪有暇问,在尚方(京师旅舍)的行囊空空累累——写其清贫至极。

「青珠锡碧既璀璨,璆铁银镂尤精研。」青珠锡碧等贡物璀璨夺目,美玉精铁银饰尤为精研——写其带来的铜梁土贡之物。

「千盘百折幸弛担,稽首毕献明堂前。」千辛万苦终于得以放下担子,叩头将贡物全部献于明堂之前——写献贡之艰辛。

「帝傍之鬼问私觌,令有两拳张不得。」天帝身边的鬼魅(喻朝中权贵)还要追问私下馈赠,县令两手空空拿不出——鬼问私觌,写权贵索贿。

「仓皇称贷复破产,猾吏奸胥犹咤叱。」仓皇中借贷又破产,猾吏奸胥还在大声呵斥——写被勒索之惨状。

「白昼鼠狐已如此,何问陷阱与罟获。」白日里鼠狐(喻奸人)已如此猖獗,更不用说暗中的陷阱和罗网了——罟获指捕捉禽兽的器具,喻更深层的暗算。

「难行路,路行难,石栈天梯尚可攀。」行路难啊路难行,石栈天梯尚可攀越——回应蜀道之题。

「春明门内地数尺,令我踯躅不得开心颜。」春明门(长安东门)内数尺之地,却令我踯躅不前无法开颜——春明门内即京师,数尺之地比蜀道更难行。

「君是帝城人,我是帝城客。」你是帝城之人,我是帝城之客——点明彼此身份。

「共问帝城乐,如何舌长咋。」共同寻问帝城之乐,为何却令人咋舌惊惧——舌长咋形容惊惧之态。

「褒斜滟滪徒区区,畏途尚在长安陌。」褒斜道和滟滪堆不过是区区险阻,真正的畏途还在长安的街道上——褒斜为蜀道险段,滟滪为长江险滩,与长安陌对比。

「高台洒酒共歌骊,飒飒秋风竹马嘶。」高台洒酒共唱送别之骊歌,飒飒秋风中竹马嘶鸣——骊歌即送别之歌,转入送别场景。

「此日帝城君自见,双凫莫惜更西飞。」今日帝城的情形你已亲见,不要吝惜再向西飞——双凫用汉王乔化为双凫入朝之典,指米仲诏归县。

「西飞何日过三峨,长安回首畏途多。」西飞何时经过三峨(峨眉),回首长安畏途多——写归途之忧。

「追锋若出长安市,莫忘长安市上歌。」你若乘追锋车出了长安市,不要忘记长安市上的这首歌——追锋车为快车,结尾以题点题,寄寓深意。

艺术手法

一、反衬对比。全诗以蜀道之险与长安市之险构成双重对比结构:先铺写长安市上豪贵的骄横,再揭露米仲诏在京师的困厄,两相对照揭示繁华背后的黑暗。更以「石栈天梯尚可攀」与「春明门内地数尺,令我踯躅不得开心颜」构成精警的反差,以空间之小反衬险阻之大。

二、翻新前人。翻用李白《蜀道难》之意而不落窠臼,李白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此诗则云蜀道尚可攀,真正的畏途在长安市上,意蕴翻进一层。

三、铺排与转折结合。前半以「绣陌千条车似水,香尘万斛马如龙」等句铺排繁华,以「岂知跬步有反覆」急转直下,由盛转衰,节奏跌宕。

四、用典密集而贴切。灵威伯、无支祈、飞廉、章亥、蚕丛、鱼服、衣袽、双凫、追锋等典故均服务于主题,无堆砌之感。

总体评价

此诗是明代送别诗中的杰作,以送别为框架,以刺世为内核。诗人将个人友谊与社会批判融为一体,通过米仲诏在京师的遭遇,深刻揭露了明末官场的腐败——贡物献纳本是臣子之责,却成为权贵索贿的由头;清廉如米仲诏者,两拳空空入京,最终破产称贷而归。诗以「长安市上歌」为题,实为一曲官场行路难的悲歌。末句「莫忘长安市上歌」既是赠言,也是警世,读来令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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