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居八首
明 · 张煌言
译文
天地劳何甚,空山足息机;
天地间的劳役为何如此沉重,空山之中足可以歇息心机;
玄黄悲鼎沸,苍莽看帆飞。
天地翻覆如同鼎中沸水般悲乱,苍茫中只见帆影飞逝。
误世芙蓉剑,撩人薜荔衣;
误尽世人的是那芙蓉宝剑,撩惹人心的是那薜荔隐衣;
迷途知未远,还复卧凫矶?
迷途知返尚不算远,何不回到那野鸭栖息的石矶上高卧?
岛事几沧桑,何劳更辨亡!
岛上的事经历了多少沧桑,何必再去辨论兴亡!
人能扶日毂,我且挟云囊。
有人能扶持日轮运转,我且带着行囊云游。
傲骨甘鸥鹭,雄心怯虎狼。
一身傲骨甘愿与鸥鹭为伴,虽有雄心却忌惮虎狼般的敌人。
诛茅还辟土,海外有封疆。
除草开荒辟出土地,海外也有自己的疆域。
古贤多大隐,岂必尽攀龙!
古代贤人多是大隐之士,岂能人人都要攀附龙鳞!
所惜辜三辅,其如碍两雄。
可惜辜负了三辅之地,却又如碍于两雄之间。
计疏凭铸错,道废漫书空!
计策疏漏只能任凭铸成大错,大道废弛徒然书空咄咄!
仰止羊裘客,千秋一冥鸿。
仰慕那穿羊裘的严子陵,千秋以来如同一只远飞冥鸿。
山中仍逐鹿,却喜小雄雌。
山中仍在逐鹿争雄,倒也乐见胜负未分的小小较量。
蜑户供新错,蜃楼献秘嬉。
蜑家渔民供应着新鲜的海味,海市蜃楼呈现出奇幻的嬉戏。
凿坏聊偃蹇,拜石故支离。
凿壁而居姑且放任不羁,拜石为友故作疏离散淡。
试问门前雀,何如翟尉时?
试问门前的雀鸟,可还如翟公为尉时那般热闹?
阊阖不可极,投荒「小有天。」
天门不可企及,流落荒岛却也有小洞天。
行藏疑橘叟,变化愧梅仙。
行止藏身如同橘中叟般可疑,变化之术却愧不如梅福仙。
野火渔镫外,樵风雁字前。
野火之外有渔火点点,樵风之前有雁阵行行。
到来生百感,太息理诗篇。
来到此地生出百般感慨,长叹一声整理诗篇。
浮槎非我好,恋恋为衣冠。
乘筏泛海并非我所好,恋恋不舍只为这衣冠之族。
豫让桥应近,田横岛正宽。
豫让的桥应该就在近处,田横的海岛正宽敞。
芦中长磬折,圯上独盘桓。
在芦苇丛中长久地弯腰屈身,在圯桥之上独自徘徊。
虽未成嘉遁,人呼管幼安。
虽然未能成就完美的隐遁,人们却称我如管幼安一般。
十洲曾卜筑,师过化为薪;
曾在十洲选址筑屋,大军过后化为柴薪;
荆棘任公宅,蓬蒿夸父津。
任公的旧宅长满了荆棘,夸父渡口荒草丛生。
老麖避客去,旧犬逐人亲。
老麖鹿躲避来客远去,旧犬却追随主人表示亲近。
不忍乖初服,茅檐又日新。
不忍心违背最初的志向,茅屋檐下又日日翻新。
鸠工严部勒,治屋亦犹兵;
召集工匠严明部署指挥,修治房屋也如同治军;
据水轩辕法,依山壁垒横。
据守水域依照轩辕黄帝的兵法,依山构筑壁垒横陈。
短垣缭却月,中溜贯长庚。
矮墙环绕如却月之阵,中庭贯通如长庚星之辉。
只此扶桑国,居然细柳营。
就在这扶桑国中,居然如周亚夫的细柳营般严整。
赏析
题解
此诗岛居八首,写岛居之生活与遗民之志。从天地劳甚到空山息机,从岛事沧桑到傲骨甘鸥鹭,从古贤大隐到计疏铸错,从山中逐鹿到蜃楼秘嬉,从投荒小有到行藏变化,从浮槎衣冠到豫让田横,从十洲卜筑到治屋犹兵,末以扶桑国细柳营造结。八首连贯,写遗民之志与岛居之苦。
逐句解读
「天地劳何甚,空山足息机」——天地劳苦何其严重,空山足以息机。
「玄黄悲鼎沸,苍莽看帆飞」——玄黄悲叹鼎沸之乱,苍莽中看帆船飞驶。
「误世芙蓉剑,撩人薜荔衣」——误世的是芙蓉之剑,撩人的是薜荔之衣。
「迷途知未远,还复卧凫矶」——迷途知未远,还复卧在凫矶之上。
「岛事几沧桑,何劳更辨亡」——岛事几经沧桑,何劳再去辨亡。
「人能扶日毂,我且挟云囊」——人能扶起日之轮毂,我且挟着云囊。
「傲骨甘鸥鹭,雄心怯虎狼」——傲骨甘愿与鸥鹭为伴,雄心却畏惧虎狼。
「诛茅还辟土,海外有封疆」——诛茅还须辟土,海外自有封疆。
「古贤多大隐,岂必尽攀龙」——古贤多是大隐,岂必都要攀龙附凤。
「所惜辜三辅,其如碍两雄」——所惜辜负了三辅,其如碍于两雄。
「计疏凭铸错,道废漫书空」——计策疏漏只能凭铸错,道废只能漫书空。
「仰止羊裘客,千秋一冥鸿」——仰止羊裘之客,千秋一只冥鸿。
艺术手法
「傲骨甘鸥鹭,雄心怯虎狼」以傲骨与雄心对举,写遗民之矛盾心态。
「仰止羊裘客,千秋一冥鸿」以严子陵羊裘与冥鸿写遗民之高洁,意象深远。
总体评价
此诗岛居,「傲骨甘鸥鹭,雄心怯虎狼」为佳句,以傲骨雄心写遗民之矛盾,沉郁顿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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