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仲昭画竹为吴进士题

明 · 张弼

译文

君不见辋川王郎铁钩锁,渔阳尘飞竟摧堕。

你没看见辋川王维以铁钩锁笔法画竹,安史之乱渔阳鼙鼓响起,最终竟将其画作摧毁埋没。

君不见江南李主金错刀,澄心堂纸同烟销。

你没看见南唐后主李煜用金错刀笔法画竹,连同名贵的澄心堂纸一同化为烟尘消散。

宋家写竹文与苏,不求文字称士夫。

宋代画竹首推文同和苏轼,他们不以文字工拙论高下,而以文人士大夫的身份和品格为贵。

息斋板刻不足数,房山尚书特奇古。

李衎号息斋的画竹过于板滞刻露,不值一提;高克恭官至尚书,其画风特别奇崛古拙。

俱随物改世见稀,我朝好手尚属谁。

前代名家都随时代变迁而传世作品越来越少,我朝画竹的高手还有谁呢?

九龙山人王友石,毫素争先化工力。

王绂号九龙山人,字友石,他画竹时笔墨争先,仿佛有造化天工的力量。

当时挥洒未足珍,于今一纸千金值。

他当时挥洒作画,人们并不觉得珍贵,如今一张画纸价值千金。

太常清卿得真传,风流潚洒与差肩。

太常寺清卿夏仲昭得到了王绂的真传,风度潇洒几乎可以与老师并肩齐肩。

宛如指活妙书法,阳冰古劲张旭颠。

他画竹如同手指灵活运用精妙的书法,兼具李阳冰篆书的古朴刚劲和张旭草书的狂放颠逸。

紫宸朝回写此幅,远近纵横万枝玉。

他从紫宸殿退朝回来后画下这幅画,远近纵横布满了万千枝玉竹。

鹧鸪吟雨下江皋,猿猱号烟度岩曲。

画面中的竹子让人仿佛看见鹧鸪在雨中鸣叫着飞下江岸,猿猴在烟雾中啼号着穿越山岩弯曲处。

湘灵瑶瑟廿五弦,凄凄切切如流泉。

竹叶在风中摇曳的声音如同湘水女神弹奏二十五弦瑶瑟,凄切动人宛如潺潺流水。

长日相看竟忘寐,个中妙趣言难传。

整日观赏这幅画竟然忘记了入睡,其中的妙趣实在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乃知此老真奇绝,饱弄清风与明月。

这才知道这位老人真是奇绝无双,尽情享受着清风与明月般的雅致情趣。

古来数辈皆其俦,兴酣还陋芭蕉雪。

自古以来几位画竹名家都可以算作他的同辈,他兴致酣畅时连芭蕉雪景图都不放在眼里。

镡津进士吴延陵,冲襟素抱天下清。

镡津进士吴延陵,胸襟淡泊素来怀抱天下的清高之气。

得之不啻如拱璧,一洗东华尘梦醒。

他得到这幅画如同获得大璧玉一般珍贵,一下子洗净了在京城沾染的尘俗之梦而清醒过来。

持来索我为题品,务令满帧烟云横。

他拿着画来请我品鉴题咏,务必要让满幅画卷烟云横生。

我辞鄙朴我手拙,那能垂世称三绝。

我的文辞鄙陋朴实,手法也很笨拙,怎能称得上诗书画三绝传世呢。

恰有紫醪双玉瓶,九京唤起李骑鲸。

恰有两瓶紫色的美酒,若能从九泉之下唤起骑鲸升天的李白来题咏就好了。

剡溪锦笺三十丈,稿草还须张伯英。

即使有剡溪三十丈长的锦笺,草书还需要草圣张伯英来挥洒才行。

呜呼若人不可作,浩荡高怀竟何托。

唉,这些人已经不可复得,浩荡的高怀究竟寄托于何处呢。

反覆卫公淇澳诗,目送翩翩海天鹤。

反复吟诵卫武公的《淇澳》咏竹诗篇,目送着翩翩飞舞在海天之间的仙鹤。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张弼为吴延陵进士题夏仲昭墨竹画所作。夏仲昭即夏昶(1388—1470),字仲昭,号自在居士、玉峰,明代著名墨竹画家,官至太常寺卿。其墨竹师法王绂(王友石),以书法入画,名重一时。全诗以历代画竹名家的盛衰起兴,纵论王维、李煜、文同、苏轼、李衎、高克恭等人,最终归于夏昶的成就,是一首兼具画史价值与艺术鉴赏的题画长诗。

逐句解读
「君不见辋川王郎铁钩锁,渔阳尘飞竟摧堕」:你没有看见辋川王维的铁钩锁画法,安史之乱的渔阳鼙鼓最终将其摧毁埋没。以王维画竹的"铁钩锁"笔法起笔,感慨战乱毁坏了多少艺术珍品。

「君不见江南李主金错刀,澄心堂纸同烟销」:你没看见南唐后主李煜的金错刀画法,连同澄心堂名纸一同化为烟尘。李煜善画竹,用"金错刀"笔法,澄心堂纸为南唐名纸,如今都已消逝。

「宋家写竹文与苏,不求文字称士夫」:宋代画竹首推文同与苏轼,不以文字工拙论,而以文人士夫的身份为高。文同画竹"胸有成竹",苏轼亦善墨竹,开文人画竹之先。

「息斋板刻不足数,房山尚书特奇古」:李衎(号息斋)的画法板滞刻露,不足称道;高克恭(房山尚书)的风格则特别奇崛古拙。李衎著有《竹谱详录》,但张弼认为其过于板刻;高克恭为元初画家,画风高古。

「俱随物改世见稀,我朝好手尚属谁」:前代名家都随时代变迁而传世作品稀少,我朝(明朝)画竹的好手还有谁呢?由古论今,引出主题。

「九龙山人王友石,毫素争先化工力」:王绂(号九龙山人,字友石)画竹,笔墨争先,有造化天工之力。王绂为明初墨竹大家,夏昶之师。

「当时挥洒未足珍,于今一纸千金值」:当时他挥洒作画,人们未觉珍贵,如今一纸值千金。感叹时过境迁,艺术价值愈发彰显。

「太常清卿得真传,风流潚洒与差肩」:太常寺卿夏昶得到了王绂的真传,风度潇洒几乎可以与老师并肩。

"清卿"指夏昶官职太常寺少卿。

「宛如指活妙书法,阳冰古劲张旭颠」:夏昶的画竹如同手指灵活运用精妙的书法,兼具李阳冰篆书的古劲和张旭草书的狂颠。以书法喻画法,点出夏昶以书入画的特色。

「紫宸朝回写此幅,远近纵横万枝玉」:从紫宸殿退朝后写下这幅画,远近纵横布满了万千玉竹。可见夏昶是朝罢余暇作画,万枝玉竹形容画面繁茂。

「鹧鸪吟雨下江皋,猿猱号烟度岩曲」:画中的竹子仿佛让鹧鸪在雨中鸣叫着飞下江岸,猿猴在烟雾中穿行度过山岩曲处。以动态的想象将静态画面的意境烘托出来。

「湘灵瑶瑟廿五弦,凄凄切切如流泉」:画面中的竹声如同湘水女神弹奏二十五弦瑶瑟,凄切动人如流水潺潺。用湘灵鼓瑟的典故,形容竹叶在风中发出的声音。

「长日相看竟忘寐,个中妙趣言难传」:整日观赏竟忘记了睡眠,其中的妙趣难以用语言传达。形容画作的吸引力无穷。

「乃知此老真奇绝,饱弄清风与明月」:才知道这位老人真是奇绝无比,饱享清风与明月般的雅趣。赞美夏昶的人品与艺术。

「古来数辈皆其俦,兴酣还陋芭蕉雪」:古来几位画竹名家都可算他的同辈,兴酣之际连芭蕉雪景图都不放在眼里。将夏昶置于历代名家之列。

「镡津进士吴延陵,冲襟素抱天下清」:镡津进士吴延陵,胸怀淡泊素抱天下的清气。

"镡津"为地名,吴延陵为受赠画者。

「得之不啻如拱璧,一洗东华尘梦醒」:得到这幅画如同获得拱璧一般珍贵,一洗在京城沾染的尘俗之梦而清醒过来。

"东华"指东华门,代指京城官场。

「持来索我为题品,务令满帧烟云横」:他拿着画来请我品题,务必要让满幅画卷烟云横生。点明题画缘起。

「我辞鄙朴我手拙,那能垂世称三绝」:我的文辞鄙陋朴实,手法笨拙,怎能称得上书、诗、画三绝传世。张弼自谦之辞。

"三绝"指郑虔诗、书、画三绝。

「恰有紫醪双玉瓶,九京唤起李骑鲸」:恰有两瓶紫色的美酒,若能从九泉之下唤起李白来题咏就好了。

"李骑鲸"指李白,传说其骑鲸升天。

「剡溪锦笺三十丈,稿草还须张伯英」:即使有剡溪三十丈锦笺,草书还需张伯英(张芝)来挥洒。意为若有好的材料和书法家,方能配得上此画。

「呜呼若人不可作,浩荡高怀竟何托」:唉,这些人已不可复得,浩荡的高怀终究寄托于何处呢?感叹前贤已逝。

「反覆卫公淇澳诗,目送翩翩海天鹤」:反复吟诵卫武公的《淇澳》诗篇,目送翩翩飞舞的海天之间的仙鹤。以《诗经·淇澳》咏竹的典故收束全诗,以海天飞鹤象征高远之志。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七言古体,气势恢宏,层次分明。一是以画史为经,以品鉴为纬:开篇八句列举历代画竹名家——王维、李煜、文同、苏轼、李衎、高克恭,形成纵向的画史脉络,再由古入今,引出明代王绂、夏昶,可谓一篇简明的墨竹画史。二是以书喻画的通感手法:"宛如指活妙书法,阳冰古劲张旭颠",将李阳冰篆书之古劲与张旭草书之狂颠融入对夏昶画竹笔法的描述,精准点出其以书法入画的艺术特色。三是虚实结合的意境营造:"鹧鸪吟雨下江皋,猿猱号烟度岩曲"是虚写画中意境,"湘灵瑶瑟廿五弦,凄凄切切如流泉"则是以听觉通感写视觉,将静态墨竹写得声情并茂。四是用典密集而不堆砌:王维辋川、李煜金错刀、湘灵鼓瑟、李骑鲸、张伯英、卫公淇澳,典故运用自然,服务于主题表达。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题画与画史交融的长篇杰作。张弼以纵横恣肆的笔力,将历代墨竹画家的优劣得失一一道来,最终归结于夏仲昭的卓越成就。全诗既有"一纸千金值"的感慨,又有"饱弄清风与明月"的赞美,更有"浩荡高怀竟何托"的深沉叹息。诗中以书法喻画法的独特视角,以声写色的通感笔法,都显示出张弼深厚的艺术修养和敏锐的鉴赏力。结尾以《淇澳》诗和海天飞鹤收束,将咏竹、咏画、咏人三者融为一体,余韵悠长,堪称明代题画诗中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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