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何道亨转北工部侍郎理易州厂
明 · 湛若水
译文
宇宙何寥邈,造化苦长勤。
宇宙是何等的空阔遥远,大自然造化的辛苦长勤不息。
绵绵初生条,倏忽摧为薪。
那绵绵初生的嫩枝条,转眼之间就被摧折砍作了柴薪。
采薪须采枝,采薪休采根。
所以采伐柴薪应当只砍枝条,采伐柴薪万万不可采挖树根。
枝伤可复生,根蹶难为春。
枝条受伤尚且能够复生,树根一旦被掘断便难以再逢春日的生机。
牛山既濯矣,乃尚寻斧斤。
牛山上的树木既已被砍伐得光秃秃了,人们却仍然拿着斧斤继续寻伐。
斧斤亦易缺,生理亦易灭。
斧斤也容易缺损,而林木生长的生机也同样容易消灭。
畴若予草木,帝咨益重烈。
帝舜咨嗟叹问"谁能替我调理上下草木?"于是愈加看重相关官职的职责。
往谐周虞衡,咸若夏鱼鳖。
愿您此去能如周代虞衡之官那样协和本职,使草木鸟兽如夏朝那样各遂其性。
尽物斯尽人,性分在调燮。
能尽物之性方能尽人之性,物性与人性的分际都在于为政者的调和燮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送赠何道亨(名何诏,字道亨)升任北京工部侍郎、兼理易州厂(今河北易县,明代重要竹木采伐与柴炭供应之地)而作。湛若水借"采薪"之喻,劝何氏到任后节用爱物、养育林木,体现儒家"尽物性"与"尽人性"相通的胸怀。全诗化用《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章与《尚书·舜典》"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之命,又以周代虞衡、夏朝鱼鳖之官相期,是一首以"赠序"为骨架、以"政理"为血脉的理政诗。在赠别送行中寓规劝之意,在称美升迁中寄涵养之望,不谀不矫,可见湛若水作为大臣赠诗的格局。
逐句解读
「宇宙何寥邈,造化苦长勤」开篇感叹宇宙何等空阔遥远,大自然造化之工辛苦而长勤不息。
「绵绵初生条,倏忽摧为薪」那绵绵初生的嫩条,转眼之间就被砍伐摧折作了柴薪。
「采薪须采枝,采薪休采根」所以采伐柴薪应当只砍枝条,万万不可采挖树根。
「枝伤可复生,根蹶难为春」枝条受伤尚能复生,一旦根荄被掘断,便难以再逢春日之生机。
「牛山既濯矣,乃尚寻斧斤」《孟子》所载牛山之木既已被砍伐濯濯(光秃),然而人们却仍然执斧斤继续寻伐。
「斧斤亦易缺,生理亦易灭」斧斤也容易缺损,而林木生长的生机也同样容易消灭。
「畴若予草木,帝咨益重烈」于是帝舜咨嗟叹问"谁能为我调理上下草木?"(《尚书》语),愈加重视有关官职的职责。
「往谐周虞衡,咸若夏鱼鳖」愿您此去能如周代虞衡(掌山泽之官)那样协和本职,使草木鸟兽如夏朝那样各得其所、咸遂其性。
「尽物斯尽人,性分在调燮」因为能尽物之性方能尽人之性,物性与人性其理相通,关键在于为政者的调和燮理。
艺术手法
一、"托物起兴"与"借物规劝"相结合:全诗以"采薪"这一具体劳作起兴,借"采枝休采根"这一朴素的林业经验,引申出"尽物性即尽人性"的哲学命题,由具体而抽象,由物而人,是典型的"比兴—说理"结构。
二、用典密集而紧扣主题:全诗熔铸《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尝美矣……斧斤伐之……牛羊又从而牧之,是故若彼濯濯也"、《尚书·舜典》帝曰"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周礼·地官》"山虞、林衡"之官、《孟子·尽心上》"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四个典故均围绕"养物性"展开,无一游离,体现了理学家"以学为诗"的特色。
三、"对仗"在散句中暗用:如"枝伤可复生,根蹶难为春"是工整的对仗;
"斧斤亦易缺,生理亦易灭"则在散句中暗含对偶,使议论之笔带节奏之美。
四、首尾呼应的"勤"字"生"字":开篇"造化苦长勤"的"勤"与"初生条"的"生",到结尾"尽物斯尽人"的"尽"——由"生"到"尽",由天地之大化到人政之调燮,气脉贯通。
五、议论化的赠别体:不同于一般赠别诗的抒情写景,此诗通篇以议论为主,将"规劝"作为赠别的核心,可见湛若水作为大臣不以私情害公义的品格,也见出明代中期士大夫"以政论诗"的时代风尚。
总体评价
此诗是湛若水理政赠别诗的代表作,体现了心学家"万物一体之仁"的政治哲学。其价值在于:一是思想价值,以"尽物斯尽人,性分在调燮"一句点明儒家生态政治观的精义——爱护草木即爱护人心,治理山林即治理天下,这一思想在当今生态伦理语境下仍具启发;二是用典价值,密集熔铸《孟子》《尚书》《周礼》之典,皆围绕"养物性"展开,贴切不浮;三是结构价值,由采薪之喻到牛山之叹再到虞衡之期,层层推进,如一篇韵语化的《树木论》。然全诗议论过重,抒情略薄,"斧斤亦易缺"等句稍嫌质直,是理学家诗常见的局限。就整体格局而言,在明代赠别诗中属立意较高、用意较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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