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大司成吕泾野先生之京诗

明 · 湛若水

译文

揽辔即长途,立马凤城隅。

挽起马缰即将踏上长途,停马在京城的城角之处。

踟躇问赠言,赠言足闻欤。

踟躇徘徊之间思索赠别的话语,这赠言是否值得一听呢。

吾闻虚受人,所以实若虚。

我听说唯有虚心才能接受他人的教益,所以充实之人反而表现得如同虚空。

君看大海水,万壑皆争趋。

你看看那大海之水,万条溪涧沟壑都争相奔流归附。

又看大空广,万物皆含敷。

再看看那太空的广阔无垠,万物都包含其中并敷展生长。

大禹拜昌言,舜善与人俱。

大禹听到善言便下拜致谢,舜帝善于与人共同行善。

夫子三人行,商也亦起予。

孔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子夏之言也能启发于我。

我生之初似太虚,我生之后形骸拘。

我初生之时心如太虚一般澄明,出生之后却被形骸之躯所拘束。

昔为天上云,今为井中鱼。

从前像天上自由飘荡的云,如今却像井中受困的鱼。

圣途万里远,君乘千里驹。

圣道的路途有万里之遥,你乘着千里马奔驰前行。

追风与逐电,淩厉信所如。

如同追风逐电一般迅捷,凌厉前行,无所不至。

璧水照心圆,皋比拥高居。

国子监璧池之水照映着你圆满的心境,你坐拥虎皮讲席高居于上。

三千青衿子,六馆春风初。

三千学子身着青衿前来求学,六馆之中春风初至,教育兴旺。

岂无起予者,温故维新图。

岂能没有启发我的人呢,要在温习旧知中谋求新知。

敩学贵知新,不尽世师模。

教与学最可贵在于能够知新,这不是世间一般老师的模式所能穷尽的。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湛若水赠别吕泾野先生入京任大司成(国子监祭酒)之作。吕泾野即吕柟,明代著名理学家,与湛若水同为一代儒宗。大司成为国子监最高长官,掌天下教学之事。诗中既表达送别之意,又围绕"教学相长"这一主题展开议论,融哲理于赠言,体现了两位大儒之间以道义相砥砺的深厚情谊。

逐句解读

「揽辔即长途,立马凤城隅」——挽起马缰即将踏上长途,停马于凤城的一角。开篇写送别场景,"凤城"指京城。

「踟躇问赠言,赠言足闻欤」——踟躇徘徊之间思索赠别之言,这赠言是否值得你一听呢?以设问引出下文的议论。

「吾闻虚受人,所以实若虚」——我听说唯有虚心才能受人,所以充实之人反若虚空。此句出《尚书》"满招损,谦受益"之意。

「君看大海水,万壑皆争趋」——你看看那大海之水,万条沟壑都争相奔趋归附。以海之虚纳百川喻学者之虚心受教。

「又看大空广,万物皆含敷」——再看看那太空的广大,万物都包含其中、敷展于内。以天之虚空含容万物喻道之无所不包。

「大禹拜昌言,舜善与人俱」——大禹听到善言便拜谢,舜帝善于与人同善。

"昌言"为善言、正言。

「夫子三人行,商也亦起予」——孔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子夏之言也能启发于我。"商"指子夏(卜商),"起予"出《论语》"起予者商也"。

「我生之初似太虚,我生之后形骸拘」——我初生之时心如太虚一般澄明,出生之后却被形骸所拘束。此为心学之言,言人生本有本然之善,为形气所限。

「昔为天上云,今为井中鱼」——从前是天上自由飘荡的云,如今却像井中之鱼受困。以比喻写心灵从自在到受限的转变。

「圣途万里远,君乘千里驹」——圣道之途万里之遥,你乘着千里马奔驰。喻吕泾野仕途远大、志在圣道。

「追风与逐电,淩厉信所如」——如追风逐电般迅捷,凌厉前行无所不至。赞其才力超群、志向高远。

「璧水照心圆,皋比拥高居」——璧池之水照映着你圆满的心境,坐拥虎皮讲席高居其上。

"璧水"指国子监之泮池,"皋比"为讲席之虎皮褥。

「三千青衿子,六馆春风初」——三千学子身着青衿而来,六馆之中春风初至。写国子监英才汇聚、教育兴旺之象。

「岂无起予者,温故维新图」——岂能没有启发我的人,温习旧知以图新知。化用《论语》"温故而知新"。

「敩学贵知新,不尽世师模」——教与学最贵在知新,这不是世间一般老师的模式所能穷尽的。"敩"即教,《尚书》"敩学半"谓教与学各占一半。

艺术手法

此诗的核心手法是以议论为诗、以学问为诗。全诗几乎句句用典,"虚受人"出《尚书》,"大禹拜昌言"出《尚书·大禹谟》,"舜善与人俱"出《孟子》,"三人行""起予者商也"出《论语》,"温故知新"亦出《论语》,可谓字字有来历,体现了理学家深厚的经学修养。结构上采用起承转合之法:前四句为起,写送别赠言;中八句为承,以海、空、禹、舜、孔子诸喻反复申说"虚心受教"之理;再八句为转,由古圣先王转向自身与友人的为学经历;末六句为合,落到大司成之职,以教学相长作结。对偶精工处如「璧水照心圆,皋比拥高居」,意境与对仗俱佳。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典型的理学赠别诗,以明道说理为旨归,以经史典故为骨干。湛若水送别同道友人赴任国子监祭酒,所赠之言不涉离愁别绪,而全围绕"教"与"学"二字展开,这正是理学家诗歌的独特品格。诗中"虚受人"三字实为全篇之纲:海之虚而能受、天之虚而能容、圣之虚而能学,由自然到人事,层层推演,将一个抽象的哲学概念阐释得生动具体。结句"敩学贵知新,不尽世师模"既是对吕泾野的勉励,也是诗人自己一生讲学不辍的精神写照。全诗气象正大,用典精切,说理透辟而不枯燥,在明代赠别理趣诗中堪称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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