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山歌赠陈元习中丞抚南赣

明 · 湛若水

译文

虞山、虞山,乃在洞庭姑熟之间。

虞山啊虞山,它地处洞庭湖与姑熟之间。

遥遥东驰到海,截屼峍而嵯峨。

虞山的山势遥遥向东奔趋直达大海,山势高耸截断天际,峻拔嵯峨。

琴川浟浟以渟滀,扶摇清淑之气郁积成衷和,是生魁奇俊特之士何其多。

琴川之水缓缓流淌而汇聚不散,扶摇直上的清秀之气郁积凝聚而成中正平和之气,因此生出魁伟奇拔、俊秀特出的人才何其众多。

就中有如二陈者,元方季方宜同科。

其中就有像二陈这样的人,与东汉陈元方、陈季方兄弟应归为同一等第。

长公扬历遍天下,身佩明月胸星罗。

长公扬名历官遍及天下,身上佩着明月之珠,胸中如繁星罗布般灿烂。

白眼向空思吁咈,开口不绝如悬河。

他以白眼傲视空阔之境,深思朝廷政事而发出吁咈之叹;一开口便滔滔不绝,犹如悬河之水。

又如银汉天上落,昆崙之水千流万折生层波。

其言辞气势又如银河从天上倾泻而下,似昆崙之水千流万折激起层层波涛。

庖丁十牛中理解,八面应敌如君何。

他如庖丁解十头牛都于腠理之间游刃有余,面对八面之敌又有什么能为难他的呢。

前年知命始添丁,联翩三凤过徐卿。

前年到了知命之年才添了子嗣,三个儿子联翩而来,胜过徐卿得三凤之喜。

始知有子万事足,岂能无官一身轻。

这才知道有儿子便万事满足,又怎能因没有官职而求一身轻松。

迩来光禄席未暖,命抚南赣连漳汀。

近来在光禄寺的席位还没坐暖,便奉命巡抚南赣,并兼辖漳州、汀州。

自古大才当大用,丈夫四海还经营。

自古以来大才必当大用,大丈夫志在四海,自当奔走经营天下。

区区问我借聋盲,此去可作咨阳明。

你谦逊地问我要些耳目之助,此去南赣不妨向王阳明咨询取法。

四省夹攻有遗策,狡兔三穴失其灵。

王阳明曾定下四省夹攻的策略,留有遗策可循,使狡兔三穴也失去灵验。

不然亦有智将术,威风肃肃流先声。

否则也有智将用兵之术,以肃肃威风先声夺人。

如以口舌代斧钺,胸中百万藏甲兵。

如同以口舌之言代替斧钺之诛,胸中藏有百万甲兵。

弄兵之徒化赤子,归放牛马耕为农。

使弄兵作乱之徒化为纯真的赤子,归乡放牧牛马、耕作务农。

洗兵于江湖,四省见永清,神武不杀方来庭。

在江湖之间洗去兵戈之尘,四省之地可见永久清平,以神武不杀之德使远人都来朝庭归附。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代大儒湛若水(字元明,号甘泉,增城人)赠友人陈元习出任都察院中丞(副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之时所作的长篇古体。

"中丞"即副都御史之雅称,"抚南赣"即以巡抚身份镇抚南赣(江西南部)一带,并兼辖福建漳州、汀州。诗以"虞山"起兴,借虞山(在今江苏常熟一带,又名海隅山)的山川形胜,盛赞二陈兄弟("元方季方"用东汉陈寔之子陈纪、陈谌典)的魁奇俊特,继而描写长公(陈元习)的才能器识、辞锋议略,并述及其知命之年连得三子的喜庆,最后勉励他以大才当大用,赴南赣后可效法王阳明平定四省的策略,以神武不杀之德使乱民归化为农。全诗融山川形胜、人物品鉴、政治方略于一体,是湛若水产交游诗中格局开阔的一首,也折射出正德、嘉靖之际南赣用兵与阳明心学影响士林的时代背景。

逐句解读

「虞山、虞山,乃在洞庭姑熟之间」:虞山啊虞山,它地处洞庭湖与姑熟(今安徽当涂)之间的地带。叠呼"虞山"起兴,奠定吟咏基调。

「遥遥东驰到海,截屼峍而嵯峨」:虞山遥遥向东奔趋直抵大海,山势截断耸立、高峻嵯峨。

"屼峍"形容山之高耸拔峭,"嵯峨"言山势峻拔。

「琴川浟浟以渟滀,扶摇清淑之气郁积成衷和」:琴川(常熟之别称,因城内七溪如琴弦而得名)之水浟浟流淌而渟滀汇聚,扶摇直上的清淑之气郁积凝聚而成中和之气。

"清淑之气"指山水灵秀之气,"衷和"指中正平和之气。

「是生魁奇俊特之士何其多」:因此生出魁伟奇拔、俊秀特出的人才何其众多。

「就中有如二陈者,元方季方宜同科」:其中就有像二陈这样的人,与元方、季方(东汉陈纪字元方、陈谌字季方,陈寔之子,并以贤德闻名)应归为同科一等。

「长公扬历遍天下,身佩明月胸星罗」:长公(指陈元习,长房之子或兄弟居长之称)扬名历官遍及天下,身佩明月之珠、胸中如星罗棋布般灿烂。

"明月"喻德行光彩,"星罗"喻胸中才略繁盛。

「白眼向空思吁咈,开口不绝如悬河」:他以白眼傲视空阔、深思朝廷得失而作吁咈之叹("吁咈"出《尚书》尧舜廷议臣下进言之声,喻议政直言),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如悬河之水。

"白眼"用晋代阮籍青白眼典,喻傲岸不群。

「又如银汉天上落,昆崙之水千流万折生层波」:其言辞气势又如银河从天上倾泻而下,似昆崙之水千流万折激起层层波涛。

「庖丁十牛中理解,八面应敌如君何」:如同庖丁解十牛都于腠理之间游刃有余(用《庄子·养生主》典),面对八面之敌你又有什么难处。

"庖丁"典喻技艺精湛、应付自如。

「前年知命始添丁,联翩三凤过徐卿」:前年知命之年(五十岁)方才添丁生子,三子联翩而至,胜过徐卿得三凤之喜("三凤"用唐代徐卿生子典,徐卿三子并有才名,时人喻为"三凤")。

「始知有子万事足,岂能无官一身轻」:这才知道有子则万事皆足,又岂能因无官而求一身之轻。化用苏轼"无官一身轻"句而反其意。

「迩来光禄席未暖,命抚南赣连漳汀」:近来在光禄寺(掌朝会宴飨)的席位还未坐暖,便奉命巡抚南赣并兼辖漳州、汀州。

"席未暖"用《文选》典,喻到任未久。

「自古大才当大用,丈夫四海还经营」:自古以来大才必当大用,大丈夫志在四海,自当奔走经营四方。

「区区问我借聋盲,此去可作咨阳明」:你谦逊地问我借取耳目之助("聋盲"为自谦耳目不聪,喻借见解),此去不妨向阳明(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咨询取法。王阳明曾巡抚南赣平定寇乱,故云。

「四省夹攻有遗策,狡兔三穴失其灵」:王阳明曾定四省(江西、福建、广东、湖广)夹攻之策,留有遗策可循,使狡兔三穴也失其灵验。

"狡兔三窟"出《战国策·齐策》冯谖为孟尝君营三窟典。

「不然亦有智将术,威风肃肃流先声」:否则也有智将用兵之术,以肃肃威风先声夺人。

"先声"谓未战而先以声威慑敌。

「如以口舌代斧钺,胸中百万藏甲兵」:如同以口舌之言代斧钺之诛,胸中藏有百万甲兵。化用《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及范仲淹"胸中自有百万甲兵"之意。

「弄兵之徒化赤子,归放牛马耕为农」:使弄兵作乱之徒化为赤子,归乡放牛牧马、耕作务农。即以德化人、化盗为农。

「洗兵于江湖,四省见永清,神武不杀方来庭」:在江湖之间洗去兵戈之尘,四省之地可见永久清平,以神武不杀之德使远方之人都来朝庭归附。

"洗兵"出《出师表》及古诗"洗兵条支海上波","神武不杀"出《书经》"乃神乃武乃文"及老子"不以兵强天下"之意,"来庭"谓来朝于王庭。

艺术手法

此诗在艺术手法上有以下几个显著特点:

其一,叠呼起兴与山川铺陈相交融。开篇"虞山、虞山"叠呼,源自《诗经·鸨羽》"肃肃鸨羽,集于苞栩"等叠词起兴的传统,又借鉴汉乐府《有所思》《上邪》等叠叹之法。继而以"洞庭姑熟之间""遥遥东驰到海""截屼峍而嵯峨""琴川浟浟以渟滀"等层叠铺写虞山的地理位置、走向、形貌、水势、气象,构成一幅完整的山川图卷,是典型的大赋笔法融于古体诗之中。

其二,人物品鉴的多重比喻。诗中盛赞陈元习的才能连用四喻:一以"明月""星罗"喻其德行才略之灿烂;二以"悬河"喻其言辞滔滔不绝;三以"银汉""昆崙之水"喻其气势磅礴;四以"庖丁解牛"喻其应变自如。四喻由静而动、由内而外、由喻而典,层层递进,将抽象的"才略"具象化,是魏晋人物品鉴之风在明代理学诗中的延续。

其三,用典精审而切合身份情境。

"元方季方"以东汉陈氏二子比二陈兄弟,姓氏相合,天然贴切;

"三凤过徐卿"用唐代徐宁三子之典贺其连得三子;

"庖丁"出《庄子·养生主》喻游刃有余;

"席未暖"出《文选》喻到任未久;

"狡兔三穴"出《战国策》冯谖客孟尝君典;

"胸中百万甲兵"化范仲淹典;

"洗兵"出古诗;

"神武不杀"出《书经》《老子》。诸典无一不贴合所赠对象的身份(中丞巡抚、将赴用兵之地)与情境(勉以德化平乱),是典型的"因事用典"。

其四,散文化的句式与押韵错落。全诗以七言为主而杂以三言、四言、五言、九言、十言乃至十数言之长句,"虞山、虞山""是生魁奇俊特之士何其多""自古大才当大用""区区问我借聋盲"等句长短参差、节奏多变,是韩愈以文为诗、苏轼散文化古体在明代的回响。押韵上多用歌戈部、阳唐部、青耕部,通篇一韵到底之中又略有转换,气脉奔放而不失整饬。

其五,理学家诗风与政治韬略的结合。湛若水为明代心学宗师,与王阳明齐名并称"湛王"。此诗虽为赠别之作,却借机阐明"神武不杀""化赤子""耕为农"的儒家德治主张,结尾"洗兵于江湖,四省见永清,神武不杀方来庭"三句,既是政治韬略的总结,也是心学"以德服人"思想的诗化表达,体现了理学家诗重议论、重教化而又不废文采的特色。

总体评价

《虞山歌赠陈元习中丞抚南赣》是湛若水赠别友人陈元习出任南赣巡抚的一首长篇古体诗,也是其交游赠答诗中格局阔大、气象恢宏的代表作。全诗以"虞山"山川形胜起兴,盛赞陈氏兄弟的魁奇俊特与陈元习的才器议略,继而贺其知命之年得三子之喜,最后勉励他以大才当大用、赴任后取法王阳明四省夹攻之策、以神武不杀之德使乱民归化为农。诗中融山川赋写、人物品鉴、用典使事、政治韬略、心学主张于一炉,既有汉魏古诗的质朴奔放,又有唐宋古体的散文化议论,更有明代士人面对南赣寇乱与阳明心学激荡的时代印记。从文学史看,此诗延续了杜甫《八哀诗》《洗兵马》等政治抒情长诗的传统,又是研究湛若水与王阳明交游、明代中期南赣用兵方略与心学思想互动的重要文献,具有不菲的诗学与史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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