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赠别

明 · 湛若水

译文

窈窕者子,绝代亮无双。

那美好娴雅的是谁呢,举世无双确实无人可比。

不谙小姑性,以直终见伤。

不懂得逢迎小姑子的性情,因为太过刚直终究受到伤害。

虽则终见伤,中情容何妨。

虽然终究受了伤害,但内心的真情又有何妨呢。

谁为别鹄吟,此曲多慨慷。

是谁在唱那别鹄之歌,这首曲子多么慷慨激昂。

迟迟别帝都,迟迟胡乃尔。

迟迟不忍离别京城,为什么如此迟迟留恋。

臣躯易弃捐,臣心讵能死。

臣子的身躯容易被弃置不用,但臣子的忠心岂能死去。

天王会圣明,帝阍亦孔迩。

天王终会圣明睿智,宫门也并不遥远。

援琴不成声,掩抑泪横泗。

拿起琴来却弹不成声调,掩面压抑泪流纵横。

黄鸟亦有友,空谷遗之音。

黄鸟也有自己的朋友,空旷的山谷中留下了它的鸣声。

相呼上乔木,意气感人深。

互相呼唤着飞上高大的树木,这种情意深深打动人心。

君今脱网罟,遗我在远林。

你如今脱离了仕途的罗网,却把我留在遥远的山林中。

自我初识君,道义日与寻。

自从我初次认识你以来,我们天天以道义相期相求。

一身当三益,誓死以同襟。

一人之身当尽三种益友之德,誓死要与你同心同德。

生别各万里,言之伤我心。

活着分别各在万里之外,说起来真让我伤心。

北风吹湖船,帆挂南岳树。

北风吹动着湖上的船,船帆高挂到了南岳的树梢。

祝融下玉坛,却立问来去。

祝融神降临玉坛之上,退立询问我的来去行止。

知君有仙骨,相期事轻举。

知道你有修仙的骨相,彼此相约共同超脱世俗。

胡为淩风波,恐为蛟龙取。

为何要冒着风波远行,恐怕会被蛟龙所攫取。

君若访五峰,愿留共君住。

你若是寻访南岳五峰,我愿留下来与你同住。

行行过湘浦,举首望九疑。

走着走着经过湘水之滨,抬头远望九疑山。

若见重华墓,为我三拜之。

如果见到舜帝重华的陵墓,请代我向他三拜致敬。

三拜之不足,稽首重致辞。

三拜还不足以表达敬意,再叩头重新致辞。

都俞事久阔,嗟予将安归。

君臣都俞相答的盛事久已荒废,叹息我将归向何处。

我有三尺木,囊括久不弹。

我有一张三尺长的琴,久藏在囊中不再弹奏。

一朝遇知音,为君初上弦。

有朝一日遇到了知音,特意为你初次上弦。

上弦含清响,未弹意先传。

上弦之时已经蕴含清越的声响,尚未弹奏心意已经传达。

赠君别鹤操,报我以孤鸾。

赠给你一首别鹤操,希望你以孤鸾之曲相报答。

皇天常无私,日月常盈亏。

皇天常常大公无私,日月常常有盈有亏。

圣人常无为,万物常往来。

圣人常常无为而治,万物常常自然往来。

何名为无为,自然无安排。

怎样才叫做无为,就是顺应自然不加人为安排。

勿忘与勿助,此中有天机。

既不要忘失也不要助长,这其中自有天机存在。

穷索不穷索,穷索终役役。

穷究索求还是不穷究索求,一味穷索终究是劳役不休。

若惟不穷索,是物为我隔。

如果完全不穷索,那么外物就与我隔绝了。

大明无遗照,虚室亦生白。

大明的太阳没有照不到的地方,空虚的房间也能生出光明。

至哉虚明体,君子成诸默。

多么至善啊这虚明的本体,君子以沉默来成就它。

天地我一体,宇宙本同家。

天地与我本是一体,宇宙万物本来就是一家。

与君心已通,离别何怨嗟。

与你心灵已经相通,离别又有什么可怨恨嗟叹。

浮云去不停,游子路转赊。

浮云飘去一刻不停,游子前行的道路越来越远。

愿言崇明德,浩浩同无涯。

愿彼此崇尚光明的德性,浩浩荡荡共同趋向无边的境界。

赏析

题解

湛若水(1466-1560),字元明,号甘泉,明代著名理学家,与王阳明齐名,世称"王湛之学"。此诗题为《九章赠别》,仿屈原《九章》之体,分九章赠别友人,借古喻今,融理入情。

"九章"者,非徒为篇章之数,实乃情深意挚、反复致意之谓。全诗以离别为线索,贯穿朋友之道、君臣之义、理学家之本体境界,呈现出湛若水"随处体认天理"的哲学旨趣与高洁的人格追求。

逐句解读

第一章以"窈窕者谁子,绝代亮无双"起兴,描写一位风姿绝伦的友人。

"不谙小姑性,以直终见伤"借用乐府《妾薄命》之意,谓友人性格刚直,不善逢迎,终因直言见伤于人。

"虽则终见伤,中情容何妨"转而肯定其内在品德不可损伤。

"谁为别鹄吟,此曲多慨慷"以别鹄之曲寄离别之慷慨深情。

第二章"迟迟别帝都,迟迟胡乃尔"写离别京城的依依不舍,连用两个"迟迟",极言其眷恋之意。

"臣躯易弃捐,臣心讵能死"表明身虽可弃而忠心不死。

"天王会圣明,帝阍亦孔迩"相信天子圣明,宫门亦近,言忠臣之心终能上达。

"援琴不成声,掩抑泪横泗"以抚琴哽咽、泪流满面写离别之痛。

第三章"黄鸟亦有友,空谷遗之音"以黄鸟尚有友朋、空谷传响起兴。

"相呼上乔木,意气感人深"写黄鸟相呼上树之情意感人至深。

"君今脱网罟,遗我在远林"谓友人如今脱离仕途罗网,独留自己在远方山林。

"自我初识君,道义日与寻"回忆初识以来,日以道义相期。

"一身当三益,誓死以同襟"以"三益"(友直、友谅、友多闻)自勉,誓以死相守同襟之谊。

"生别各万里,言之伤我心"叹生离万里之远,言之痛心。

第四章"北风吹湖船,帆挂南岳树"写北风吹动湖船,风帆高挂南岳之树。

"祝融下玉坛,却立问来去"以祝融神(南岳衡山之神)降于玉坛,回立询问行止,境界苍茫。

"知君有仙骨,相期事轻举"知友人有修道成仙之骨相,相期共同超脱世俗。

"胡为淩风波,恐为蛟龙取"为何要冒险风浪之中,恐被蛟龙所取。

"君若访五峰,愿留共君住"若友人访南岳五峰,愿留此与友人同住。

第五章"行行过湘浦,举首望九疑"写行经湘水之滨,举首远望九疑山。

"若见重华墓,为我三拜之"若见舜帝(重华)之墓,代为三拜。

"三拜之不足,稽首重致辞"三拜不足表敬意,再稽首致意。

"都俞事久阔,嗟予将安归"叹君臣都俞之美事久已废阔,自己将何所归依。

第六章"我有三尺木,囊括久不弹"我有三尺琴身,久藏于囊中不弹。

"一朝遇知音,为君初上弦"今朝遇到知音,为君初上琴弦。

"上弦含清响,未弹意先传"上弦之时已含清越之响,未弹之意已先传达。

"赠君别鹤操,报我以孤鸾"以《别鹤操》赠别,望友人以《孤鸾》之曲相报。

第七章"皇天常无私,日月常盈亏"言天道无私,日月有盈有亏。

"圣人常无为,万物常往来"圣人无为而治,万物自相往来。

"何名为无为,自然无安排"何谓无为?即顺应自然无所安排。

"勿忘与勿助,此中有天机"勿忘勿助之间,自有天机存焉,此湛若水"随处体认天理"之要旨。

第八章"穷索不穷索,穷索终役役"谓穷究索求与否,一味穷索终是劳役。

"若惟不穷索,是物为我隔"若完全不穷索,则物我隔绝不通。

"大明无遗照,虚室亦生白"如大明无所不照,虚室亦能生白(用《庄子》"虚室生白"之意)。

"至哉虚明本体,君子成诸默"赞叹虚明之本体至善,君子以默而成之。

第九章"天地我一体,宇宙本同家"天地与我本为一体,宇宙万物同属一家。

"与君心已通,离别何怨嗟"与友人心灵既通,离别又有何怨恨。

"浮云去不停,游子路转赊"浮云飘去不停,游子之路转远。

"愿言崇明德,浩浩同无涯"愿彼此崇尚明德,浩然同趋无涯之境。

艺术手法

一、章法结构:仿屈原《九章》之体,分九章赠别,每章各有侧重而又一气贯注。从离别的伤感,到道义的坚守,再到理学的体悟,层次分明,层层递进,终归于"天地一体"的境界。

二、比兴手法:首章以"窈窕"之姿起兴,第三章以黄鸟相呼起兴,均取《诗经》传统比兴手法,以自然之物寄寓人世之情,含蓄蕴藉。

三、用典精当:诗中用典甚多,"别鹄吟""别鹤操""重华墓""虚室生白"等,皆切合情境,不显堆砌。

"勿忘勿助"用《孟子》养浩然之气之说,融入自家理学宗旨。

四、哲理与抒情交融:作为理学家之诗,湛若水善于将哲学思辨融入抒情之中。第七、八、九章论天理无为、勿忘勿助、虚明本体、万物一体之旨,却不流于枯燥说教,因其有情真意切之离别情怀为之承载,故理与情浑然无间。

五、重复叠句之妙:第二章"迟迟别帝都,迟迟胡乃尔"连用两"迟迟",第五章"三拜之不足,稽首重致辞"叠用"三拜",第九章"穷索不穷索"反复其辞,均增强了诗歌的节奏感与情感的力度。

总体评价

此诗是湛若水以理学宗师而作离别赠言之代表作,全诗将朋友之情、君臣之义、理学之旨融为一体,呈现出宏大的精神格局。湛若水论学主"随处体认天理",与王阳明的"致良知"相辅相成,此诗最末数章正体现其哲学精要——以"勿忘勿助"为功夫,以"虚明"为本体,以"万物一体"为境界。诗虽长而不觉其冗,情虽深而不流于感伤,理虽玄而不失其温润,盖因诗人以真情贯注,以人格承担,故能臻于此境。明代理学家之诗,往往有理学气过重之病,而此诗以离别之真情为骨,以朋友之厚谊为肉,以哲学之体悟为神,可谓理学家诗中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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