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孙月崖大巡海珠四首

明 · 湛若水

译文

浮生浮世上,况值此浮宫。

浮生本就如浮萍漂泊在世间,何况如今身处这座浮在水中的宫殿。

日照孤根立,波光四面通。

阳光照耀下海珠石如同孤根独立水中,四面波光粼粼相互连通。

星槎乘汉上,水镜阅人空。

如同乘着星槎溯银河而上,水面如镜照见人生一切皆空。

洒落来游者,惟应学尔中。

洒脱来此游赏的人,只应当向你学习那份洒落的品格。

船来知有路,烟塞欲无门。

船来了才知道有路可行,烟雾弥漫水面好像连门都找不到了。

世味非前日,潮来到旧痕。

人世的况味已经不同于往日,潮水却依然涨到旧时的痕迹处。

藤萝偏得意,萧鼓罢芳樽。

藤萝偏偏自在得意地生长着,箫鼓之声和芳香的酒樽都已经停歇了。

遥想人如玉,生刍孰与论。

遥想那如玉般的君子,割一束鲜草又有谁能与之论道呢。

僧贫无裤着,门设亦无扃。

寺里的僧人贫穷到连裤子都没有得穿,门虽然设着却没有门闩。

门设从风入,无扃待月明。

门虽然设着任由清风吹进来,没有门闩只等待着明月照进来。

人情云愈薄,世态昼长冥。

人情像云一样越来越淡薄,世道人心如同白昼般长久昏暗。

惟有东流水,可以观我生。

只有那东流不息的江水,可以用来观照我的人生。

鸡声闻两岸,寺影界中河。

鸡鸣声从珠江两岸传来,海珠寺的影子映在河中间。

渔唱乘除语,孺闻沧浪歌。

渔人歌唱着算计得失的话语,孩童们听到的是沧浪之歌。

严霜下蔓草,密雨长藤萝。

严霜降下使蔓草凋零,密集的雨水却使藤萝疯长。

穹昊元无际,浮云一片过。

苍天本来无边无际,一片浮云就那样飘然而过。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湛若水和(hè)孙月崖(大巡,即巡按御史)巡游海珠寺(在广州珠江中)所作的四首组诗。海珠寺是广州珠江上一座著名的水中寺院,建在海珠石上,四面临水。诗人借游海珠寺之机,抒发对人生浮沉、世态人情的感慨,同时融入理学家的心性体认。四首诗分别从浮生感悟、世态人情、观心自省、景物感怀四个角度展开,体现了湛若水以山水证道、以游观悟理的诗学特点。

逐句解读

「浮生浮世上,况值此浮宫。」浮生本就如浮萍漂泊在世间,何况身处这座浮在水中的宫殿。两个"浮"字连用,写人生与海珠寺同在水上飘浮。

「日照孤根立,波光四面通。」阳光照耀下海珠石如孤根独立,四面波光粼粼相通。写海珠寺四面环水的地理特征。

「星槎乘汉上,水镜阅人空。」如同乘星槎溯银河而上,水面如镜照见人生皆空。星槎是用张骞乘槎溯银河的典故,写海珠寺如仙境。

「洒落来游者,惟应学尔中。」洒脱来游的人,只应向你学习。尔指海珠或水,意为游者应当学习水的洒落品格。

「船来知有路,烟塞欲无门。」船来了才知道有路可行,烟雾塞满水面好像没有门径。写珠江水上的迷蒙景象。

「世味非前日,潮来到旧痕。」人世况味已非往日可比,潮水却依然涨到旧时痕迹。以潮水有常反衬人世无常。

「藤萝偏得意,萧鼓罢芳樽。」藤萝偏偏自在得意,箫鼓之声和芳香的酒樽都已停歇。写海珠寺藤萝丛生、游人散去的清净景象。

「遥想人如玉,生刍孰与论。」遥想那如玉的君子,割鲜草喂养又有谁能与之论道。生刍指新割的草,用《诗经》"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典故,表达对远方贤人的思念。

「僧贫无裤着,门设亦无扃。」寺僧贫穷到没有裤子穿,门虽然设了却没有门闩。写海珠寺僧人的清贫。

「门设从风入,无扃待月明。」门虽然设着任由风吹进来,没有门闩等待明月照入。写寺院的简朴自在。

「人情云愈薄,世态昼长冥。」人情像云一样越来越薄,世态如白昼般长久昏暗。感叹人情淡薄、世态昏暗。

「惟有东流水,可以观我生。」只有那东流不息的江水,可以用来观照我的人生。化用《论语》"逝者如斯夫"之意。

「鸡声闻两岸,寺影界中河。」鸡鸣声从珠江两岸传来,海珠寺的影子界定在河中间。写海珠寺居珠江之中的位置。

「渔唱乘除语,孺闻沧浪歌。」渔人歌唱着算计得失的话语,孩童听到沧浪之歌。沧浪歌用《孟子》"沧浪之水清兮"典故。

「严霜下蔓草,密雨长藤萝。」严霜降下使蔓草凋零,密雨却使藤萝疯长。写自然界物候的变化。

「穹昊元无际,浮云一片过。」苍天本来无边无际,一片浮云飘然而过。以浮云过空收束全诗,寄托超然物外之意。

艺术手法

这组诗的艺术特色在于以景寓理,以禅入诗。诗人游海珠寺,所见无非水中浮宫、波光藤萝、贫僧东流,而所悟则是浮生如寄、世态炎凉、逝者如斯的哲理。第一首以"浮"字为眼,连用三次,将人生、世道、海珠寺三者绾合为一,构思精巧。第二首以潮水之有常反衬世味之无常,以藤萝之得意反衬人事之萧条,对比手法运用巧妙。第三首最见理学家本色,"人情云愈薄,世态昼长冥"直抒胸臆,"惟有东流水,可以观我生"化用《论语》而不露痕迹,用典含蓄。第四首以鸡声、渔唱、沧浪歌、严霜、密雨等意象构成一幅珠江秋日图景,视听结合,最后以"浮云一片过"收束,余韵悠长。全诗语言朴素自然,不事雕琢,却有理学家的淡远风神。

总体评价

《和孙月崖大巡海珠四首》是湛若水山水哲理诗的代表作之一。诗人借海珠寺这一特殊地理空间——四面环水、居珠江之中——抒发浮生若寄的感悟,将自然景物与人生哲理融为一体。四首诗各有所侧重又相互呼应:第一首写浮生与浮宫的同构,第二首写世味与潮汐的对照,第三首写人情与流水的反衬,第四首写物候与天道的冥合。尤其"惟有东流水,可以观我生"一句,既有孔子"逝者如斯"的感喟,又有理学家反观内省的功夫,是全诗的纲领性句子。全诗风格冲淡自然,与陶渊明、王维一脉相承,又融入了宋明理学特有的思辨色彩和心性体认,是明代哲理山水诗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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