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李鳌峰别驾于西台遍观胜景乐而有作六首 见日亭
明 · 湛若水
译文
见日亭前有所思,祝融看日五更时。
在见日亭前心中有所感触,五更时分来到祝融峰观赏日出。
一泓本体凉如水,五色祥云拥护之。
那一泓本心之体清凉如同水面,五色祥云簇拥护卫着初升的太阳。
石泉乍见已涓涓,到此凭栏望虎门。
石间泉水初见时已经涓涓流淌,到这里凭栏远眺虎门海口。
人世但闻川上叹,谁从大海问真源。
世人只听到孔子在河岸上的叹息,又有谁能从大海去追问真正的源头呢。
乐山乐水亦人情,仁智元来一体成。
乐山乐水也是人之常情,仁者和智者本来就是一体而成的。
不用游人更分别,诸天踏遍又蓬瀛。
不需要游人再分别什么是山什么是水,踏遍诸天之后处处都是蓬莱瀛洲。
九年面壁须忘壁,到了忘时又著忘。
达摩九年面壁修行须要忘掉面前的墙壁,到了能忘的时候又要忘掉"忘"这件事本身。
忘与不忘真体见,山风吹动薜萝裳。
在忘与不忘之间才能见到真正的本体,此时山风吹动着薜荔女萝做成的衣裳。
常欲休休未得休,直须见道与天游。
常常想要休歇心念却总得不到休歇,必须直接见道之后才能与天同游。
道中实体无休处,何必憧憧起念头。
道中的实体本来就没有休歇之处,何必心神不定地生起种种杂念呢。
坡老嘐嘐说瑞光,谩誇北斗共光芒。
苏东坡曾唠唠叨叨地说起瑞光之事,夸耀说那瑞光与北斗星共享光芒。
道人自有神光在,夜夜明珠海底藏。
修道之人自然有神光在身,就像夜夜有明珠藏在海底一样不假外求。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湛若水访李鳌峰别驾(别驾为官名)于西台(地名,在广东),遍览胜景后所作六首组诗,题为"见日亭"。见日亭是西台一处观日出的亭子。诗人借观日出、望虎门、游山水等经历,抒发了对天理、本体的哲学思辨,充分体现了湛若水作为明代大儒"随处体认天理"的学术宗旨。六首诗层层递进,从观日之景写到本体之悟,从山水之乐写到面壁之修,从休心之念写到神光之在,构成了一组以游证道、以景悟理的哲理组诗。
逐句解读
「见日亭前有所思,祝融看日五更时。」在见日亭前心有所思,五更时分来到祝融峰看日出。祝融指南岳衡山祝融峰,也可能泛指南方高山。
「一泓本体凉如水,五色祥云拥护之。」那一泓本心之体清凉如水,五色祥云簇拥护卫着太阳。以"本体"一词写太阳初升的景象,暗喻心性本体清凉明澈。
「石泉乍见已涓涓,到此凭栏望虎门。」石间泉水初见时已经涓涓流淌,到这里凭栏眺望虎门。虎门是珠江入海口,广东险要之地。
「人世但闻川上叹,谁从大海问真源。」世人只听到孔子在川上的叹息,又有谁能从大海去追问真正的源头。化用《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感叹世人知流不知源。
「乐山乐水亦人情,仁智元来一体成。」乐山乐水也是人之常情,仁者和智者本来就是一体而成。化用《论语》"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但指出仁智一体。
「不用游人更分别,不用踏遍又蓬瀛。」不需要游人再作分别,踏遍诸天之后又是蓬莱瀛洲仙境。指不必执着于山水之别,处处皆是仙境。
「九年面壁须忘壁,到了忘时又著忘。」九年面壁修行须要忘掉墙壁,到了忘的时候又要忘掉"忘"本身。用达摩面壁九年的典故,讲忘境递进的修行层次。
「忘与不忘真体见,山风吹动薜萝裳。」在忘与不忘之间才能见到真本体,山风吹动着薜荔女萝做成的衣裳。写修行到忘境之后自然显现本体的境界。
「常欲休休未得休,直须见道与天游。」常常想要休歇心念却得不到休歇,必须直接见道之后才能与天同游。写体认天理之前心不得安,体认之后才能逍遥自在。
「道中实体无休处,何必憧憧起念头。」道中的实体本来没有休歇之处,何必心神不定地生起种种念头。憧憧指心神往来不定的样子。
「坡老嘐嘐说瑞光,谩誇北斗共光芒。」苏东坡唠唠叨叨地说瑞光之事,夸耀说瑞光与北斗共享光芒。嘐嘐是言语夸张的样子,指苏轼曾写关于瑞光的诗文。
「道人自有神光在,夜夜明珠海底藏。」修道之人自然有神光在身,如同夜明珠藏在海底一般。比喻道人体内的神光不假外求。
艺术手法
此诗最大的艺术特色是以游证道,以理入景。六首诗看似写游山玩水的经历,实则每一首都暗含理学的思辨。第一首"一泓本体凉如水"直接用"本体"这一理学核心概念来描写日出景象,将景物与心性融为一体。第二首"谁从大海问真源"化用《论语》川上之叹,由流及源,由表及里,体现了理学家的追本精神。第三首"仁智元来一体成"纠正了世人将仁者智者割裂的偏见,指出仁智一体。第四首用达摩面壁典故,"到了忘时又著忘"层次递进,深得禅宗和理学"忘"之功夫的精妙。第五首"何必憧憧起念头"直接针对心性修养,与《周易》"憧憧往来,朋从尔思"相呼应。第六首以苏轼瑞光作对比,强调"道人自有神光在",以禅驳俗,别有深意。用典密集而自然:祝融看日、川上之叹、仁智乐水乐山、达摩面壁、苏轼瑞光,无不贴切而精妙。
总体评价
《访李鳌峰别驾于西台遍观胜景乐而有作六首 见日亭》是湛若水以游证道的代表组诗。六首诗以游西台见日亭为线索,将观日出、望虎门、乐山水、面壁修、见道体、悟神光等经历与感悟串联起来,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悟道图卷。全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哲学思辨与自然景物的完美融合:既不流于枯燥的说理,又不失景物的美感,做到了景理交融、虚实相生。
"忘与不忘真体见,山风吹动薜萝裳"一联尤其精妙,在抽象的"忘"之思辨中忽然插入具体的山风薜萝裳,将形而上的思考落地为形而下的感受,体现了湛若水"随处体认天理"的哲学精髓。此诗是明代哲理诗的上乘之作,也是研究湛若水思想的重要文学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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