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杂咏十一首 大胜关

明 · 湛若水

译文

驻桨燃灯大胜关,此关人道是天关。

停下船桨点燃灯火夜泊在大胜关,人们都说这座关卡就是天下第一关。

胜心已化江流远,超出人间第一关。

争胜之心已经化作江水流向远方,我的精神早已超越了人世间所谓的第一关。

九山翠色入云齐,一角青天为尔低。

九华山的翠绿山色高耸入云,一角青天似乎都为它而低垂。

即欲拨云问天路,云深天路恐无蹊。

正想拨开云层探问通往天上的道路,无奈云雾深重,恐怕天上并无路径可寻。

山绕如城是化城,城中佛子但知耕。

群山环绕如城墙一般,这里便是化城寺,城中的僧人只知道耕种劳作。

高低心地田塍在,未许町畦起妄争。

高低起伏的心田和垄沟依然存在,不容许在田亩之间生出无谓的争端。

不见高人新建公,旧游脚迹己成空。

再也见不到高人新建伯王阳明了,他当年游历的足迹如今已成空无。

当时吟弄人何在,明月清风只自同。

当年吟诗作赋的人如今在哪里呢,只有明月和清风依然如旧。

无相心期期亦无,此心直与天为徒。

无相之心所期望的,连期望本身也无,这颗心直接与天道合而为一。

从前欲问天何似,无相参前即是吾。

从前想要追问天道是什么模样,如今明白无相就在眼前,那就是我自己。

失心失路可哀人,忽悟翻哀在自身。

失去本心、迷失道路的人固然可哀,忽然醒悟之后反而为自己感到悲哀。

痛痒自身自知得,何如鸡犬又乡邻。

自身的痛痒唯有自己才感知得到,又何必像鸡犬一般依附于乡邻。

湛然坐到廓然时,不着纤毫看一丝。

澄澈静坐到心境空明之时,不沾染一丝一毫杂念,细细地观照内心。

谁今未识虚明体,更拜延平一问之。

如今还有谁未能认识那虚明的心体,应当再去拜问延平先生向他请教。

快目明眸坐大观,我观大块目无全。

快目明眸端坐观赏天地的大景观,我观看天地万物时却看不到它的全貌。

有时化作鸿毛洒,又化鸿蒙未判前。

天地有时仿佛化作鸿毛般飘洒,又仿佛回到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状态。

时人唤尔小姑山,吾作中流砥柱看。

世人称呼你为小姑山,我却把你看作中流砥柱。

何物女儿能此健,山头只欠丈夫冠。

什么样的女子能够如此刚健挺拔,山头只缺少一顶男子汉的冠冕罢了。

人道先生是逸民,不知二姓即无君。

人们说陶渊明先生是隐逸之士,却不知他经历两朝更替便等于没有了君主。

当时若作杨朱学,彭泽如何来屈身。

当时他若信奉杨朱为我之学,又怎会委身去做彭泽令呢。

彭泽如何是屈身,折腰不为督邮人。

做彭泽令怎能算是委身屈就,他不肯折腰是为了不愿奉迎督邮那样的小人。

区区刘宋皆邮吏,松雪茆庐恨未论。

区区刘宋朝廷中的官员都不过是邮吏之辈,松雪茅庐中陶渊明的遗恨更不必再论说了。

赏析

题解

此卷为湛若水(字元明,号甘泉,明代著名理学家)沿长江舟行时所作的组诗,总题《长江杂咏十一首》,此处所录为《大胜关》一题及其后诸作。湛若水为明代"江门心学"的代表人物,与王阳明齐名,世称"湛王"。这组诗并非单纯的写景纪游,而是借长江舟中所见之山水关隘、古迹风物,抒发其心学思想、道义情怀与人生感悟。诗人由南京大胜关出发,沿江而下,途经九华山、化城寺、小姑山等地,一路既写江山壮阔,又写思古幽情,更处处贯注其"随处体认天理"的哲学宗旨,是典型的"以理入诗"之作,体现了明代心学家诗歌的独特风貌。

逐句解读

「驻桨燃灯大胜关,此关人道是天关。」停船燃灯夜泊于大胜关,世人皆说此关雄踞要冲,堪称天下第一关。诗人以夜景起笔,"驻桨"二字见舟行已歇,"燃灯"暗示天色已暮,营造静谧氛围。

「胜心已化江流远,超出人间第一关。」诗人的求胜争雄之心已随江水远去,精神已超越人间所谓的第一关隘。此处将"胜"字从关名引申至内心,表达其超越世俗功利的境界。

「九山翠色入云齐,一角青天为尔低。」九华山翠色参天,直插云霄,连青天似乎都为之低垂。

"入云齐""为尔低"以夸张手法写出山势之高峻。

「即欲拨云问天路,云深天路恐无蹊。」本想拨开云层询问通往天庭的道路,但云深雾重,恐怕天上无路可寻。此联暗喻求道之路的艰难。

「山绕如城是化城,城中佛子但知耕。」群山环绕如城墙,这就是佛教圣地化城寺所在,城中僧人只知道耕作劳作。

"化城"用《法华经》化城喻典,又实指九华山化城寺。

「高低心地田塍在,未许町畦起妄争。」高高低低的心地田垄依然存在,不容许在田亩之间生出无谓的争执。诗人以田喻心,"心地"双关,既指实际农田,又指心性修养。

「不见高人新建公,旧游脚迹己成空。」不见高人新建公(指王阳明,曾封新建伯),当年游历的足迹如今已成空无。此处怀念故友王阳明。

「当时吟弄人何在,明月清风只自同。」当年吟诗作赋的人如今何在,只有明月清风依旧相同。以永恒的自然反衬人事的短暂。

「无相心期期亦无,此心直与天为徒。」无相之心所期望的,连"期望"本身也没有了,此心直接与天道相合。此句深契心学"无善无恶心之体"的境界。

「从前欲问天何似,无相参前即是吾。」从前想要追问天道是何模样,如今知道"无相"就在眼前,那就是我自己。此联是心学"心即理"的典型表达。

「失心失路可哀人,忽悟翻哀在自身。」失去本心、迷失道路的人固然可哀,忽然觉悟后反而为自己感到可哀。诗人由悯人转为自省。

「痛痒自身自知得,何如鸡犬又乡邻。」自身的痛痒唯有自己知道,又何必像鸡犬般依附乡邻。强调心性修养贵在自得,不必依附他人。

「湛然坐到廓然时,不着纤毫看一丝。」澄澈静坐到心境空明之时,不容一毫杂念,细细观照。此句描写心学修养的静坐功夫。

「谁今未识虚明体,更拜延平一问之。」如今还有谁不认识虚明的心体,应当再去拜问延平(李侗,号延平,朱熹之师)请益。以理学先贤自勉。

「快目明眸坐大观,我观大块目无全。」快目明眸坐看天地大观,我观天地万物时不见其全貌。

"大块"指天地,化用《庄子》语。

「有时化作鸿毛洒,又化鸿蒙未判前。」天地有时化作鸿毛飘洒,又仿佛回到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此联表达诗人对宇宙本源的玄思。

「时人唤尔小姑山,吾作中流砥柱看。」时人称呼此山为小姑山,我却把它看作中流砥柱。诗人不以世俗称谓为然,别具慧眼。

「何物女儿能此健,山头只欠丈夫冠。」什么女子能够如此刚健挺拔,山头只缺少一顶丈夫的冠冕。以拟人手法赞美山势雄壮。

「人道先生是逸民,不知二姓即无君。」世人说先生(指陶渊明)是隐逸之民,却不知他经历两朝便算无君。指陶渊明历经晋、宋两朝。

「当时若作杨朱学,彭泽如何来屈身。」当时若信奉杨朱为我之学,彭泽令又怎会委身仕途?以杨朱"为我"反衬陶渊明。

「彭泽如何是屈身,折腰不为督邮人。」彭泽令怎能算屈身,他不肯折腰是为那督邮小人。此处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典故。

「区区刘宋皆邮吏,松雪茆庐恨未论。」区区刘宋朝廷中的官员都不过是邮吏之辈,松雪茅庐中的遗恨更不必再论。以陶渊明之遗恨作结,暗含对现实的感慨。

艺术手法

此组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以理入诗"而不枯燥。诗人善于将心学义理融入具体景物与典故之中:如以大胜关之"胜"引出"胜心",以化城寺之田引出"心地"修养,以小姑山引出"砥柱"之志,均能做到由景入理、情理交融。在修辞上,诗人妙用双关、化用典故:用《法华经》化城喻、用陶渊明折腰事、用杨朱为我学,将哲学思辨与历史人物评论熔于一炉。组诗结构上由纪行到怀古,再到论学,最后以咏史作结,层次井然。语言风格质朴而深邃,不事雕琢而自见功力,体现了理学家诗歌"以意为主"的特色。

总体评价

湛若水此组长江杂咏,是明代心学家诗歌的代表作之一。诗人沿江而行,借景抒怀,既写江山壮丽,又寓道义沉思,既怀古贤,又明心志。全诗将自然山水、佛理禅机、心学宗旨与历史人物评论融为一体,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学术修养与高超的诗歌艺术。虽然有些诗句带有明显的哲学说理色彩,但总体上能做到情理并茂、意象丰满,不失为一组优秀的纪游说理之作,对研究明代心学家的文学创作具有重要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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