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花

明 · 袁宗道

译文

梦中丛桂开,香荫笼数亩。

梦中看到丛生的桂树开花,芳香的树荫笼罩了好几亩地。

黄粒肥于豆,苍枝大如肘。

黄色的花粒比豆子还饱满,苍老的枝干粗如臂肘。

一笑开清樽,折柬邀诗友。

一笑之间打开清酒杯,写信邀请诗友前来。

忽悟客燕城,老桂何从有。

忽然醒悟自己客居燕城,哪里会有老桂树呢。

以手急扪摸,验是真花否。

用手急切地摸拭,检验是不是真花。

颇觉花非花,不悟手非手。

颇觉得花不是真花,却不悟手也非真手。

一梦杂惺迷,真妄谁能剖。

一场梦夹杂着半醒与迷幻,真实与虚妄谁能剖析明白。

岂惟夜梦花,亦有昼生柳。

岂止是夜晚梦见花,白天也曾幻生出柳树。

此事实难知,试问逍遥叟。

这件事实在难以知晓,试着去问问逍遥的老人吧。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袁宗道记述梦中所见丛桂盛开之作。诗中以梦境与现实的交错为线索:先写梦中桂花开、邀友共饮的喜悦,继而忽悟身在燕城客居,桂花何来,于是以手扪摸验其真假,终觉花非花、手非手的迷惘。诗人由梦花之妄引出"真妄谁能剖"的哲思,又以《庄子》"昼生柳"的怪异典故相参,末以"试问逍遥叟"作结,向庄子求问真妄之辨,深得理趣。

逐句解读
「梦中丛桂开」——梦中看见一丛丛桂花盛开。

「香荫笼数亩」——桂花的清香与浓荫笼罩着数亩之地。

「黄粒肥于豆」——金黄的桂花粒比豆子还饱满肥大。

「苍枝大如肘」——青苍的桂枝粗壮得如同人的手肘。

「一笑开清樽」——我欣喜一笑,打开清酒的酒樽。

「折柬邀诗友」——又写帖子邀约诗友共来赏花。

「忽悟客燕城」——忽然醒悟到自己正客居在燕京城中。

「老桂何从有」——这秋天的老桂树又从何而来呢。

「以手急扪摸」——连忙用手去扪摸验证。

「验是真花否」——检验这究竟是不是真花。

「颇觉花非花」——颇觉得这花并非真花。

「不悟手非手」——却尚未悟到这扪摸的手也并非真手。

「一梦杂惺迷」——一场梦境中夹杂着半醒半迷的状态。

「真妄谁能剖」——真实与虚妄又有谁能剖析明白呢。

「岂惟夜梦花」——岂止是夜里会梦见花开。

「亦有昼生柳」——也有白天平白生出柳树这样的怪事(用《庄子》典故)。

「此事实难知」:这件事确实难以知晓。

「试问逍遥叟」——不妨试问那位逍遥的庄子老人吧。

艺术手法
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梦境哲思,由具体入虚玄,层次分明。

"梦中丛桂开,香荫笼数亩"以"丛桂""数亩"的具体意象写梦境的鲜明真切;

"黄粒肥于豆,苍枝大如肘"以"肥于豆""大如肘"的夸张比喻写梦中桂花的丰美,愈真愈显其妄。

"一笑开清樽,折柬邀诗友"以"一笑""折柬"的喜悦动作写梦中的投入。

"忽悟客燕城,老桂何从有"以"忽悟"陡转,由梦入觉,写出梦觉交界的瞬间清醒。

"以手急扪摸,验是真花否"以"急扪摸"的动作写验证真假的急切,生动传神;

"颇觉花非花,不悟手非手"由花之妄引出手之妄,层层深入,已入哲思——既知花非花,则扪花之手亦非真手,深得《庄子》"齐物"之意。

"一梦杂惺迷,真妄谁能剖"以"惺迷"二字写半醒半迷的状态,以"谁能剖"的反诘将哲思推向高潮。末段"岂惟夜梦花,亦有昼生柳"暗用《庄子》"师金答颜料"中"昼生柳"的典故——白日见怪亦犹夜梦,进一步说明真妄难分;

"此事实难知,试问逍遥叟"以问询庄子收束,向《逍遥游》的作者求问真妄之辨,含蓄隽永。

总体评价
此诗以五言古体写梦花之妄与真妄之辨,由梦中桂花盛开的鲜明意象入手,经忽悟、扪摸、颇觉的层次,逐步深入到"花非花、手非手"的齐物哲思。诗人以《庄子》"昼生柳"的典故相参,向逍遥叟求问真妄之辨,将梦境的虚妄与人生的真实相映照。全篇由实入虚,由境入思,层次井然,理趣深远,是袁宗道性理诗中寓理于境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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