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言

明 · 袁宗道

译文

三市六街扮演,五湖四海称扬。

三市六街之上处处有人粉墨登场演戏,五湖四海之间处处有人传扬称道。

优孟抹朱面孔,偃师傅漆肝肠。

优伶们涂着朱红的面孔,偃师所造的木人也不过是漆过的肝肠。

赝鼎浪誇孔铸,伛巫也学舜趋。

伪造的赝鼎被人妄夸为孔子所铸,驼背的巫师也学着帝舜的步态。

土人休笑桃梗,郁垒不共神荼。

土偶莫要嘲笑桃梗木偶,郁垒与神荼本不相干。

凫元无术肖鹄,夔也无心怜蚿。

野鸭本就无法学作天鹅的形态,一足的夔也无心怜悯多足的蚿,万物各安其性。

风砌对花软饱,雨窗支枕熟眠。

风满庭砌时对花而坐得以酣饮畅怀,雨打窗棂时支起枕头沉沉睡去。

松烟偶作蛀痕,就里谁分丑好。

松烟墨痕偶然画成蛀虫的痕迹,这其中又有谁能分辨出丑与好呢。

他手我眼何干,浪生欢喜烦恼。

别人的手与我的眼睛又有何相干,不过是徒然生出欢喜与烦恼罢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袁宗道所作六言杂咏,凡三首之意合于一篇,每首四联八句。全诗以戏谑口吻嘲讽世相:首段写市井优孟衣冠、赝鼎假铸之伪,中段写凫鹄夔蚿各安其分、花间雨窗的闲适,末段以"松烟偶作蛀痕"起兴,论真伪美丑原无定评,结以"他手我眼何干,浪生欢喜烦恼"的达观之语,超然洒脱,深得禅家"无分别心"之意。

逐句解读
「三市六街扮演」——三市六街之上处处有人粉墨登场演戏。

「五湖四海称扬」——五湖四海之间处处有人传扬称道。

「优孟抹朱面孔」——优伶们涂着朱红的面孔。

「偃师傅漆肝肠」——偃师(古之巧匠)傅造的木人只是漆过的肝肠(机械无心)。

「赝鼎浪誇孔铸」——伪造的赝鼎被人妄夸为孔子所铸。

「伛巫也学舜趋」——驼背的巫师也学着帝舜的步态。

「土人休笑桃梗」——土偶(土人)莫要嘲笑桃梗(木偶)。

「郁垒不共神荼」——郁垒与神荼(二神名)本不相干。

「凫元无术肖鹄」——野鸭本就无法学作天鹅的形态。

「夔也无心怜蚿」——一足的夔也无心怜悯多足的蚿(各安其性)。

「风砌对花软饱」——风满庭砌对花而坐,得以软饱(酣饮畅怀)。

「雨窗支枕熟眠」——雨打窗棂时支起枕头沉沉睡去。

「松烟偶作蛀痕」——松烟墨痕偶然画成蛀虫的痕迹。

「就里谁分丑好」——这其中谁能分辨出丑与好呢。

「他手我眼何干」——别人的手与我的眼睛又有何相干。

「浪生欢喜烦恼」——徒然生出欢喜与烦恼罢了。

艺术手法
全诗以六言体写戏谑杂感,每段各有侧重又相互呼应。首段"三市六街扮演,五湖四海称扬"以排比起笔写世间伪饰之风盛行;

"优孟抹朱面孔,偃师傅漆肝肠"以优伶之伪与偃师木人之无心对举,讽刺世人虚饰;

"赝鼎浪誇孔铸,伛巫也学舜趋"以赝鼎伪称孔铸、伛巫强学舜趋的荒诞,讽刺附庸风雅的丑态;

"土人休笑桃梗,郁垒不共神荼"暗用《战国策》土偶桃梗之对话典故与神荼郁垒二神门神传说,写物各有所归。中段"凫元无术肖鹄,夔也无心怜蚿"暗用《庄子》"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与"夔一足,蚿多足"的典故,写万物各安其性的达观;

"风砌对花软饱,雨窗支枕熟眠"以对花酣饮、雨窗熟眠的闲适写随遇而安的意趣。末段"松烟偶作蛀痕,就里谁分丑好"以墨迹偶成蛀痕的美丑难辨,起真伪无定的议论;

"他手我眼何干,浪生欢喜烦恼"以达观之语收束——外界与己无干,徒生烦恼皆因自心妄动,深得禅家"无分别心"之意。

总体评价
此诗以六言体写戏谑杂感,三段层层递进:由市井伪饰之讽、到万物各安其性的达观、再到真伪无定的禅意,结构完整而议论警策。诗人以优孟偃师、赝鼎伛巫的讽刺,凫鹄夔蚿的庄子典故,松烟蛀痕的禅意起兴,将世相伪饰与达观超脱融为一体。全篇语言简练而意趣深远,是袁宗道六言杂咏中寓庄于谐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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