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仲方画山水歌 其一
明 · 袁宗道
译文
良朋投合真有时,十载闻名不相知。
好友相投确实有缘分,闻名十年却素未谋面。
偶尔相逢杨子宅,剧谈浪谑忘还期。
偶然在杨子宅中相遇,畅谈戏谑竟忘了归期。
晚合犹胜不相遇,倾肠倒腹忘新故。
晚结交总胜过终生不遇,倾心相待忘却了新旧之分。
只道长同蓟北游,何意便向江南去。
只以为能长久同游蓟北,哪料到你就要南去江南。
君家别业冠江南,枕上青山滴翠岚。
你家别业冠绝整个江南,卧枕青山滴下翠绿岚气。
密竹繁花迷鸟径,交疏垒榥到鱼潭。
密密的竹林繁花遮没了鸟径,疏朗的窗棂下直达鱼潭。
日高酒醒良宾集,翩翩手搦生花笔。
日头高悬酒醒后良宾云集,你风度翩翩执起生花妙笔。
险韵押传诗客和,新腔填付歌儿习。
险韵写出传给诗客赓和,新曲填词交给歌童习唱。
锡泉酒美海螯肥,玉盏金盘列绣帏。
锡泉美酒甘醇海螯肥美,玉杯金盘陈列于锦绣帷帐之中。
颠狂肯问乌巾落,奋掷从教麈尾稀。
纵情狂放哪管乌帽落地,挥谈奋掷任凭麈尾毛脱稀。
朝朝暮暮停车马,娇歌急管催三雅。
从早到晚车马络绎不绝,娇歌急管催人频举酒杯。
杯放香泉月并流,曲度南楼云在下。
酒杯映着香泉月色同流,曲声飘过南楼云气在下。
人生朝露复何疑,君归行乐正及时。
人生如朝露又有何疑虑,你归江南及时行乐正合时宜。
醉月醉花从所好,听丝听肉讵言疲。
醉月赏花任凭所好,听丝竹听歌喉岂会说疲倦。
自歌自吟还自寿,身前之名身后酒。
自唱自吟又自祝长寿,身前享有盛名身后还有余酒。
才绝画绝智亦绝,君家名士谁堪偶。
才华绝妙画艺绝伦智略也绝顶,你家名士之中谁能匹敌。
江南乐事难具陈,管领金谷须高人。
江南乐事难以一一陈述,统领金谷般的胜景须靠高人。
曹霸丹青何足贵,终日坎壈缠其身。
曹霸的丹青妙笔又有何可贵,他终日困顿坎坷缠身。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袁宗道赠别友人顾仲方之作,以七言古风铺陈,借送别之机盛赞顾氏才华与其江南别业的繁华生活,同时抒发『人生朝露』的感慨。顾仲方善画山水,故题中以『画山水歌』名篇,实则写人、写居、写宴、写情,气象开阔。诗末以汉代画家曹霸晚年困顿反衬顾氏之清贵得意,寄寓『才高不必命达』之意。
逐句解读
「良朋投合真有时,十载闻名不相知」:良友相逢确有定数,十载闻名却未曾谋面。
「偶尔相逢杨子宅,剧谈浪谑忘还期」:偶然于杨子宅中相遇,畅谈浪谑忘却归期。
「晚合犹胜不相遇,倾肠倒腹忘新故」:晚相结交胜过终生不遇,倾心相交不分新知故旧。
「只道长同蓟北游,何意便向江南去」:本以为长久同游蓟北,岂料你即将南下江南。
「君家别业冠江南,枕上青山滴翠岚」:你家别业冠绝江南,卧枕青山滴落翠色岚气。
「密竹繁花迷鸟径,交疏垒榥到鱼潭」:密竹繁花隐没鸟径,交疏窗棂俯临鱼潭。
「日高酒醒良宾集,翩翩手搦生花笔」:日高酒醒良宾云集,顾氏翩然执生花妙笔。
「险韵押传诗客和,新腔填付歌儿习」:押险韵传示诗客赓和,谱新腔交予歌儿习唱。
「锡泉酒美海螯肥,玉盏金盘列绣帏」:锡泉美酒海螯肥美,玉盏金盘陈于绣帏之中。
「颠狂肯问乌巾落,奋掷从教麈尾稀」:纵情颠狂岂顾乌巾堕地,奋掷挥谈任凭麈尾毛稀。
「朝朝暮暮停车马,娇歌急管催三雅」:朝暮客至车马不绝,娇歌急管催促雅宴。
「杯放香泉月并流,曲度南楼云在下」:酒杯映泉月影同流,曲声越楼云气在下。
「人生朝露复何疑,君归行乐正及时」:人生如朝露何须多疑,君归江南行乐正合其时。
「醉月醉花从所好,听丝听肉讵言疲」:醉月醉花任凭所好,听丝竹听歌喉岂言疲倦。
「自歌自吟还自寿,身前之名身后酒」:自歌自吟自为祝寿,身前享盛名身后有余酒。
「才绝画绝智亦绝,君家名士谁堪偶」:才华、画艺、智略皆绝,君家名士谁能匹偶。
「江南乐事难具陈,管领金谷须高人」:江南乐事难以尽述,统领金谷之胜须赖高人。
「曹霸丹青何足贵,终日坎壈缠其身」:曹霸丹青虽妙何足为贵,终日坎壈困顿缠身。反衬顾氏才高运达。
艺术手法
全诗以铺陈为主,铺写宴集、居室、技艺、物产,浓墨重彩,金碧辉映,近于六朝四六描写而以七言古风出之。『密竹繁花迷鸟径,交疏垒榥到鱼潭』一联对仗工稳,平仄相间,是写景精句;『杯放香泉月并流,曲度南楼云在下』则化静为动,将宴乐之境写得空灵超逸。结尾忽作一笔宕开,引入曹霸之典,以『何足贵』反衬,使通篇繁华皆落到对顾氏的称赏之上,立意陡深。
总体评价
此诗兼具送别、咏物、赠答三种意涵,辞藻丰赡,气势奔放,颇见公安派『独抒性灵,不拘格套』之风。通篇以友人江南别业之盛景为主线,既写出明代江南士人生活的雅致与豪奢,又寓含对人生短促、行乐须时的感慨,末以曹霸作结,深含『才命相妨』的喟叹,可谓声情并茂,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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