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
明 · 袁宏道
译文
龙洲江口水如空,龙洲女儿挟巨艟。
龙洲江口的江水浩渺如同天空一般空阔,龙洲的女儿们驾驭着巨大的船只。
奔涛泼面郎惊否,看我船歌八尺风。
奔涌的波涛泼在脸上郎君你害怕了吗,看我在八尺风的浪中唱着船歌。
雪里山茶取次红,白头孀妇哭春风。
雪中的山茶花依次绽放红了,白发苍苍的寡妇却在春风中哭泣。
自从貂虎横行后,十室金钱九室空。
自从那些如貂似虎的贪官污吏横行霸道之后,十户人家的金钱九户都被搜刮一空。
百钱一尺买吴丝,焦发龙钟旧玉儿。
百文钱才能买到一尺吴地的丝帛,焦头白发的龙钟老者就是当年的美玉般的人儿。
记得庚寅前后事,万红堆里插花枝。
还记得庚寅年前后的旧事,那时在万紫千红的花丛中插着花枝。
东街晴雪未消泥,南陌阴霾又涨堤。
东街晴天的积雪还未消融泥泞不堪,南边小路上阴霾之气又涨上了堤岸。
恰似江头娼女面,乍时欢笑乍时啼。
恰好像江头歌妓的面容一样,一会儿欢笑一会儿啼哭变化无常。
泥深一丈怯开门,恶风恶雨恶梦魂。
泥水深有一丈不敢开门,恶风恶雨连梦中的魂魄都不安宁。
才唤妇来又唤去,斑鸠唤得也顽烦。
才把妻子唤来又唤走,连斑鸠鸟都被唤得厌烦不堪了。
长樯铁鹿破洪涛,木绵子花七尺高。
长桅杆和铁鹿船具破开洪水的波涛,木绵子花长到了七尺之高。
搜时蛮力强三虎,抛掷轻如一鸟毛。
搜查时那蛮横的力气强过三只老虎,抛掷东西时却轻得像一根鸟毛。
船上女儿画春娥,一叶飘随水上波。
船上的女儿画着春天的娥眉,如同一片树叶飘随在水波之上。
左手牵妹右牵板,云冠不动青峨峨。
左手牵着妹妹右手拉着船板,头上云冠纹丝不动地青色高耸着。
吴儿纤晰语音侬,北客高檐项领重。
吴地的少年纤细白皙说话带着吴侬软音,北方的客人高踞船檐脖颈负担沉重。
江西贾子面如漆,裤褶行缠伴老佣。
江西的商人面色黑得如漆一般,穿着裤褶打着绑腿跟老佣人作伴。
陌上相逢尽楚腰,凉州一曲写吴绡。
路上相逢的都是细腰的美女,一曲凉州词写在吴地的生丝绢上。
鹍弦拨尽南湖月,更与唱歌到板桥。
拨动鹍鸡筋弦弹尽了南湖的月色,更是伴着唱歌一直唱到板桥。
玉娘一曲叫天鹅,此地曾经牙板过。
玉娘唱的一曲高亢如天鹅啼叫,这个地方她曾经打着牙板走过。
十五年前细腰柳,而今枯瘦十围多。
十五年前她还是细腰如柳的身姿,如今却枯瘦得有十围之粗了。
一片春烟剪縠罗,吴声软媚似吴娥。
一片春烟如同剪裁过的绉纱罗缎,吴地的歌声柔软妩媚好似吴地的美女。
楚妃不解调吴肉,硬字乾音信口吪。
楚地的女子不懂得如何调理吴地的肉食,硬邦邦的字音干涩的声音只是信口哼唱。
贾客相逢倍惘然,楩楠杞梓下西川。
商人们相逢倍加惘然,珍贵的楩楠杞梓等木材都从西川运下来。
青天处处横珰虎,鬻女陪男偿税钱。
青天白日之下处处都有横行的太监如虎,百姓们卖掉女儿赔上男丁来偿还税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袁宏道所作的一组竹枝词,共十六首。竹枝词本为巴渝民歌,刘禹锡改作新词,后成为文人抒写风土民情的重要体裁。袁宏道此组诗以龙洲江口为背景,描绘了明末社会生活的众生相:有江上女儿驾船的歌谣,有貂虎横行、十室九空的惨状,有卖丝老妇的追忆,有街头娼女的面目,有吴儿北客江西商贾的百态,更有"鬻女陪男偿税钱"的苛政之痛。全诗以民歌笔调写世态,清新活泼而又沉痛深刻,体现了公安派"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文学主张。
逐句解读
「龙洲江口水如空,龙洲女儿挟巨艟」龙洲江口的江水浩渺如同天空一般空阔,龙洲的女儿们驾驭着巨大的船只。
「奔涛泼面郎惊否,看我船歌八尺风」奔涌的波涛泼在脸上郎君你害怕了吗,看我在八尺风的浪中唱着船歌。
「雪里山茶取次红,白头孀妇哭春风」雪中的山茶花依次绽放红了,白发苍苍的寡妇却在春风中哭泣。
「自从貂虎横行后,十室金钱九室空」自从那些如貂似虎的贪官污吏横行霸道之后,十户人家的金钱九户都被搜刮一空。
「百钱一尺买吴丝,焦发龙钟旧玉儿」百文钱才能买一尺吴地丝帛,焦头白发的老态龙钟者就是当年的美玉般的人儿。
「记得庚寅前后事,万红堆里插花枝」还记得庚寅年前后的旧事,那时在万紫千红的花丛中插着花枝。
「东街晴雪未消泥,南陌阴霾又涨堤」东街晴天的积雪还未消融泥泞,南边的小路上阴霾又涨上了堤岸。
「恰似江头娼女面,乍时欢笑乍时啼」恰好像江头的歌妓的面容,一会儿欢笑一会儿啼哭。
「泥深一丈怯开门,恶风恶雨恶梦魂」泥水深有一丈之深不敢开门,恶风恶雨连梦魂都是不好的。
「才唤妇来又唤去,斑鸠唤得也顽烦」才把妻子唤来又唤走,连斑鸠鸟都被唤得厌烦了。
「长樯铁鹿破洪涛,木绵子花七尺高」长桅杆和铁鹿(船具)破开洪水波涛,木绵子花长得有七尺之高。
「搜时蛮力强三虎,抛掷轻如一鸟毛」搜查时那蛮横的力气强过三只老虎,抛掷东西时轻得像一根鸟毛。
「船上女儿画春娥,一叶飘随水上波」船上的女儿画着春天的娥眉,如同一片树叶飘随在水波之上。
「左手牵妹右牵板,云冠不动青峨峨」左手牵着妹妹右手拉着船板,头上云冠纹丝不动地青色高耸着。
「吴儿纤晰语音侬,北客高檐项领重」吴地的少年纤细白皙说话带着侬音,北方的客人高踞船檐脖颈上负担很重。
「江西贾子面如漆,裤褶行缠伴老佣」江西的商人的面色黑得如漆,穿着裤褶打着绑腿跟老佣人作伴。
「陌上相逢尽楚腰,凉州一曲写吴绡」路上相逢的都是细腰的女子,一曲《凉州》写在吴地的生丝绢上。
「鹍弦拨尽南湖月,更与唱歌到板桥」拨动鹍鸡筋弦弹尽了南湖的月色,更是伴着唱歌一直唱到板桥。
「玉娘一曲叫天鹅,此地曾经牙板过」玉娘唱的一曲高亢如天鹅啼叫,这个地方她曾经打着牙板走过。
「十五年前细腰柳,而今枯瘦十围多」十五年前她还是像细腰柳一般的身姿,如今却枯瘦得有十围之粗了。
「一片春烟剪縠罗,吴声软媚似吴娥」一片春烟如同剪裁过的绉纱罗缎,吴地的歌声柔软妩媚好似吴地的美女。
「楚妃不解调吴肉,硬字乾音信口吪」楚地的女子不懂得如何调理吴地的肉食,硬邦邦的字音干涩的声音只是信口哼唱。
「贾客相逢倍惘然,楩楠杞梓下西川」商人们相逢倍加惘然,珍贵的楩楠杞梓等木材都从西川运下来。
「青天处处横珰虎,鬻女陪男偿税钱」青天白日之下处处都是横行的珰虎(太监),卖掉女儿赔上男丁来偿还税钱。
艺术手法
全组诗以民歌竹枝词为体,语言清新活泼,不事雕琢。
"龙洲江口水如空"以阔大远景开篇,水天一色之中引出江上生活。
"奔涛泼面郎惊否,看我船歌八尺风"以问答体写江上女儿的豪迈,声口如闻。
"自从貂虎横行后,十室金钱九室空"以白描直陈民生惨状,力透纸背。
"百钱一尺买吴丝,焦发龙钟旧玉儿"以今昔对比写人生苍凉。
"恰似江头娼女面,乍时欢笑乍时啼"以比喻写天气的多变,贴切生动。
"鬻女陪男偿税钱"以沉痛直白的语言揭露苛政,掷地有声。全诗以叙事为主,间以抒情议论,将民俗风情与社会批判融为一体。
总体评价
此组竹枝词是袁宏道反映明末社会现实的代表作。诗人以民歌笔调描绘了龙洲江口的众生相,从江上女儿的豪迈到贪官污吏的横行,从商业繁华到民生凋敝,既有清新活泼的民俗画卷,又有沉痛深刻的社会批判。全篇语言通俗而不失雅致,体现了公安派"独抒性灵"的文学主张,是晚明诗歌中难得的现实主义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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