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潘景升

明 · 袁宏道

译文

弥天作旅人,著处为眷属。

我行迹遍布天下做个旅人,所到之处都如同家乡亲人一般。

新知与旧欢,凑集如云族。

新结识的知己和旧日交好的故人,纷纷聚集而来,如同簇拥成群的云气。

堂上罗楚羞,堂下度吴曲。

厅堂之上摆满了楚地风味的佳肴,堂下演奏着吴地悠扬的乐曲。

东阶串仆奴,西阶悬马毂。

东阶下仆人们来回穿梭忙碌,西阶旁停放的车马络绎不绝。

面缕大如柱,盘鲜高于屋。

面条粗大得如同柱子,盘中的海鲜堆得比屋顶还要高。

鞭车行酒杯,犹恐欢不足。

驱赶着车子传递酒杯劝饮,还唯恐大家欢畅得不够尽兴。

咳吐寸寸肝肠,挥毫字字珠玉。

席间宾客倾吐着肺腑之言,挥笔写下的字句都如同珠玉般珍贵。

不过沈宋之门,宁作李王之役。

我宁愿追随李白王勃这样的才子效力,也不肯踏进沈佺期宋之问的门庭。

世人眼如盲瞽,相牵坠入阱狱。

世俗之人眼目如同盲人,相互牵引着一同坠入陷阱牢狱之中。

岂以瓮中之鸡,而易云外之鹄。

怎能因为瓮中的一只鸡,就换掉翱翔云外的天鹅呢。

万事无奈于君,难君者惟有贫。

世间万事都难不倒你,唯一让你为难的只有贫困而已。

转贫而客转多,贫岂奈君何。

越是贫穷客人反而来得越多,可见贫困也奈何不了你啊。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袁宏道赠友人之作。潘景升即潘之恒,明代戏曲家、诗人,与袁氏兄弟交好。袁宏道为公安派领袖,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此诗即以随性奔放之笔,写交游宴饮之乐,兼抒怀才不遇之慨。诗中铺陈宾客盈门、珍馐杂陈的热闹场面,末尾笔锋一转,道出贫士本色,于豪纵中见真性情,颇具公安派「信腕直寄」的风神。

逐句解读

「弥天作旅人,著处为眷属」——诗人自言行迹遍天下,处处皆可为家,随遇而安,视异乡如故土。

「新知与旧欢,凑集如云族」——新结识的朋友与旧日交欢的故人,纷纷聚集而来,如同云气簇拥成群。

「堂上罗楚羞,堂下度吴曲」——厅堂之上陈列着楚地的美味佳肴,堂下演奏着吴地的悠扬乐曲,南北风物兼收并蓄。

「东阶串仆奴,西阶悬马毂」——东阶下仆从往来穿梭忙碌,西阶旁车马络绎不绝,写门庭若市之盛况。

「面缕大如柱,盘鲜高于屋」——面条粗大如柱,盘中盛放的海鲜堆叠得比屋顶还高,以夸张之笔极写筵席之丰。

「鞭车行酒杯,犹恐欢不足」——驱车传杯劝酒,唯恐宾主欢畅不足,极写宴饮的热闹酣畅。

「咳吐寸寸肠,挥毫字字玉」——席间宾客倾吐肺腑之言,挥笔写下的字句如珠似玉,赞誉友人才华横溢。

「不过沈宋门,宁作李王役」——沈宋指沈佺期、宋之问,李王指李商隐或王勃辈;诗人声明不愿入沈宋之门,宁可受李王驱遣,表明崇尚性灵、鄙薄绮靡的文学立场。

「世人眼如盲,相牵入阱狱」——世上之人眼同盲瞽,相互牵引坠入陷阱牢狱,暗讽俗流不识真才。

「岂以瓮中鸡,而易云外鹄」——岂能因瓮中之鸡,而换掉云外之鹄,比喻不以凡俗之辈取代高洁之士。

「万事无奈君,难君只有贫」——万事都难不倒你,唯一让你为难的就是贫困。

「转贫客转多,贫岂奈君何」——越是贫穷客人反而越多,可见贫亦奈何不了你,以风趣之笔赞友人安贫乐道之交游。

艺术手法

全诗以铺陈夸饰见长。前半以密集的排比意象描绘宴饮场景,「面缕大如柱,盘鲜高于屋」用极度夸张手法,颇有左思《吴都赋》铺陈的意味。中间以「咳吐寸寸肠,挥毫字字玉」的工整对仗,由场面描写转入人物刻画。后半转入议论,「瓮中鸡」与「云外鹄」的比喻鲜明,形成鲜明的价值褒贬。结尾以「贫」字反复,诘问句式回环往复,于诙谐中见深情,体现了公安派以俗为雅、直率真切的风格。

总体评价

此诗是袁宏道赠答诗中的佳作。全诗豪纵奔放,真气淋漓,既能铺陈场面之盛,又能于热闹中翻出贫士本色,以谐谑之笔写真挚之情,充分体现了公安派「独抒性灵」的文学主张和袁宏道本人豪迈不羁的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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