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天门关

明 · 袁宏道

译文

发足自髻石,湾还可四里。

从髻石出发起步前行,弯弯绕绕大约还有四里路。

一步一惊魂,路荒不容趾。

每走一步都令人心惊胆战,荒路狭窄得连脚趾都放不下。

粘壁行刀脊,下视深无底。

紧贴着崖壁行走在如刀刃般的山脊上,向下看去深不见底。

狂锷搆虚空,痴石缀瘢痕。

狂乱的石锋如刀刃般刺向虚空,痴顽的石头上缀满了斑驳的伤痕。

其沙生以坟,其骨污而泚。

那里的沙子堆积得像坟丘一般,石头的骨骼被浸污而显得鲜明。

其草油以丝,其树糟而圯。

那里的草油绿如丝线,树木却腐烂糟朽而倾倒坍圯。

忽然硗确岩,忽然崩腾水。

忽然是硗确不平的岩石挡路,忽然又是奔腾而下的大水。

忽而没九天,忽而九渊起。

忽而隐没到九天高处,忽而又从九渊深处涌起。

健夫引长绳,半日一移趾。

健壮的汉子们拉着长绳,半天才能挪动一步。

四肢互相用,臂行足以视。

四肢要互相配合使用,手臂用来攀行,脚用来探视落脚之处。

或如鸭折身,或如丁旋尾。

有时像鸭子折弯了身子,有时像丁字一样旋转着尾巴。

或如鷇出壳,或如蟹引跪。

有时像雏鸟挣扎着钻出蛋壳,有时像螃蟹伸引着跪足。

又如研古绘,虫蠹蚀丝理。

又如同审视古旧的绘画,虫蛀侵蚀了丝帛的纹理。

又如读殷盘,聱轧饤奥诡。

又如同读殷商的盘铭,文字聱牙拗口堆叠着奥妙的诡异。

当其快心意,虚空跃绳妓。

当攀登到令人快意的时候,在虚空中跳跃如同绳上的杂技艺人。

少焉筋力疲,蚊虻撼犀兕。

不一会儿筋力就疲惫了,如同蚊虻在撼动犀牛一般不自量力。

须发生烟岚,肌肤碎荆杞。

须发上生出烟岚般的汗水,肌肤被荆棘枸杞割得血肉破碎。

百苦到天门,相对惟口哆。

历经百般苦难终于到了天门关,面面相觑只有嘴巴张得大大的。

双壁削青铜,飞鸟不能止。

两侧的峭壁如同削开的青铜,连飞鸟都无法停驻。

一匣衔古光,方空如水洗。

一处石匣衔着古老的光芒,方形的空洞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明净。

阴阳工刻轹,霜雪恣摩砥。

阴阳造化如工匠般雕刻碾压,霜雪肆意地摩挲砥砺。

万古贮云霞,石纹绣青紫。

万古以来贮存着漫天云霞,石纹上绣满了青紫的色彩。

鉃桐蛇腹段,古钮蛴螬蠡。

如桐木琴上蛇腹般的断纹,古旧的钮扣如蛴螬蜗壳一般。

诘曲史籀画,斑驳朱砂蕊。

曲折如史籀大篆的笔画,斑驳如朱砂花蕊。

僧言三十年,兹石未沾履。

僧人说三十年来,这里的石头还不曾被人的鞋子沾踏过。

往时戚将军,架空一游此。

从前戚将军曾经凌空游览过此地一次。

长老传白猿,今来猿亦死。

长老们传说曾有白猿来过这里,如今白猿也已经死了。

是时七月初,寒肌如粟子。

此时正是七月初的时候,肌肤寒冷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如同粟粒。

引指人人危,回身面而鬼。

伸手指路人人觉得危险,回转身来面对的如同鬼怪一般可怖。

归来问僮仆,髭须白馀几。

回来后问僮仆,胡须白了还剩下多少黑的了。

破网取珊瑚,判命竞奇傀。

如同破网捞取珊瑚一般,拼着性命来竞相观赏这些奇绝怪异的风光。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袁宏道游历天门关时所作的纪游长诗。天门关地势险峻,山石嶙峋,攀登极为艰难。诗人以细腻的笔触和丰富的比喻,描绘了从髻石出发到天门关一路上的险峻景象与攀登的艰辛,又以壮阔的视野描写了天门关顶的奇绝风光。全诗以叙事为线索,以描写为主体,层层递进,既有对自然造化的敬畏,又有对人力的赞颂,体现了袁宏道诗歌"新奇险怪"的艺术追求。

逐句解读

「发足自髻石,湾还可四里」从髻石出发起步,弯弯绕绕大约还有四里路。

「一步一惊魂,路荒不容趾」每走一步都令人心惊胆战,荒路狭窄得连脚趾都放不下。

「粘壁行刀脊,下视深无底」紧贴着崖壁行走在如刀刃般的山脊上,向下看深不见底。

「狂锷搆虚空,痴石缀瘢痕」狂乱的石锋如刀刃般刺向虚空,痴顽的石头上缀满了斑驳的疤痕。

「其沙生以坟,其骨污而泚」那里的沙子堆积得像坟丘一般,石头的骨骼被污染而显得鲜明。

「其草油以丝,其树糟而圯」那里的草油绿如丝,树木却腐烂糟朽而倾倒。

「忽然硗确岩,忽然崩腾水」忽然是硗确不平的岩石,忽然是奔腾而下的大水。

「忽而没九天,忽而九渊起」忽而隐没到九天高处,忽而又从九渊深处涌起。

「健夫引长绳,半日一移趾」健壮的汉子拉着长绳,半天才能挪动一步。

「四肢互相用,臂行足以视」四肢要互相配合使用,手臂用来行走,脚用来探视。

「或如鸭折身,或如丁旋尾」有时像鸭子折弯了身子,有时像丁字一样旋转着尾巴。

「或如鷇出壳,或如蟹引跪」有时像雏鸟挣扎出壳,有时像螃蟹伸引着跪足。

「又如研古绘,虫蠹蚀丝理」又如同审视古画,虫蛀侵蚀了丝帛的纹理。

「又如读殷盘,聱轧饤奥诡」又如同读殷商的盘铭,文字聱牙拗口、堆叠着奥妙的诡异。

「当其快心意,虚空跃绳妓」当攀登到快意的时候,在虚空中跳跃如同绳上的杂技艺人。

「少焉筋力疲,蚊虻撼犀兕」不一会儿筋力疲惫了,如同蚊虻在撼动犀牛兕象般不自量力。

「须发生烟岚,肌肤碎荆杞」须发上生出了烟岚般的汗水,肌肤被荆棘枸杞割得破碎。

「百苦到天门,相对惟口哆」历经百般苦难终于到了天门关,面面相觑只有嘴巴张得大大的。

「双壁削青铜,飞鸟不能止」两侧峭壁如同削开的青铜,连飞鸟都不能停驻。

「一匣衔古光,方空如水洗」一处石匣衔着古老的光芒,方形的空洞如同被水洗过一般。

「阴阳工刻轹,霜雪恣摩砥」阴阳造化如工匠般雕刻碾压,霜雪肆意地摩挲砥砺。

「万古贮云霞,石纹绣青紫」万古以来贮存着云霞,石纹上绣满了青紫的色彩。

「鉃桐蛇腹段,古钮蛴螬蠡」如桐木琴上蛇腹般的断纹,古旧的钮扣如蛴螬蜗壳一般。

「诘曲史籀画,斑驳朱砂蕊」曲折如史籀大篆的笔画,斑驳如朱砂花蕊。

「僧言三十年,兹石未沾履」僧人说三十年来,这里的石头还不曾被人的鞋子沾踏过。

「往时戚将军,架空一游此」从前戚将军曾凌空游览过此地一次。

「长老传白猿,今来猿亦死」长老们传说有白猿来过,如今白猿也已经死了。

「是时七月初,寒肌如粟子」此时正是七月初,肌肤寒冷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如同粟粒。

「引指人人危,回身面而鬼」伸手指引着人人觉得危险,回转身来面对的如同鬼怪一般。

「归来问僮仆,髭须白馀几」回来后问僮仆,胡须白发还剩下多少了。

「破网取珊瑚,判命竞奇傀」如同破网捞取珊瑚一般,拼着性命来竞赏这些奇绝怪异的风光。

艺术手法

全诗以纪游为线索,以密集比喻为特色。

"粘壁行刀脊,下视深无底"以刀脊喻山脊之窄,直现其险。

"狂锑搆虚空,痴石缀瘢痕"以拟人手法赋石以生命,狂痴之中见奇崛。

"或如鸭折身,或如丁旋尾"等连用六个比喻,以动物姿态写攀岩姿势,穷形尽相。

"又如研古绘,虫蠹蚀丝理"又以古画、殷盘喻山路之古奥诡谲,想象奇特。

"双壁削青铜,飞鸟不能止"以青铜喻石壁之冷峻坚硬,以飞鸟不止写峭壁之陡峭。

"阴阳工刻轹,霜雪恣摩砥"以拟人写造化之功,气势恢宏。

"破网取珊瑚,判命竞奇傀"以比喻收束全篇,将冒险赏景写得淋漓尽致。

总体评价

此诗以纪游攀岩为内容,以密集比喻和奇特想象展现了天门关的险峻奇绝和攀登的艰辛历程。诗人将自然造化拟人化,将攀岩姿态动物化,将山石纹理古文化,层层设喻,穷形尽相。全篇笔力雄健,想象丰富,语言生新奇特,既有对自然伟力的敬畏,又有对人力意志的赞颂,充分体现了袁宏道"新奇险怪"的艺术追求,是晚明纪游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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