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金山寺见旧作有述同游者两谢君方子公张明教及童子二仲也

明 · 袁宏道

译文

壁上苔痕字,回头十二年。

壁上苔痕中的题字,回头已过十二年。

方平犹眼底,江令是生前。

方平还在眼底,江令已是生前之事。

童子来扶杖,山僧试煮泉。

童子来搀扶拄杖,山僧试着煮泉。

浪中惊准出,塔下古蛟眠。

浪中惊准地跃出,塔下古蛟沉眠。

骇目洞心处,危滕峭石边。

骇目惊心之处,危藤峭石之边。

无栽慈竹地,有纵怒鹏天。

没有栽种慈竹之地,有放纵怒鹏之天。

一壁云皆碎,千沟瓦忽县。

一壁云皆碎裂,千沟瓦忽然悬空。

波涵万里月,石老六朝烟。

波涵万里之月,石老六朝之烟。

杨子来歌吹,南徐阅井廛。

杨子来时歌吹,南徐阅尽井廛。

萍飘建邺镇,豆许海门船。

萍飘建邺镇上,豆许大的海门船。

鲨鬣遮晴岛,珠胎射绿渊。

鲨鱼鬣遮住晴岛,珠胎射出绿色深渊。

云堂招贾客,盐豉供朝贤。

云堂招揽贾客,盐豉供奉朝贤。

夜火朝岚市,风枝水响禅。

夜火朝岚的市集,风枝水响的禅意。

山中无印老,休举带因缘。

山中没有印老,休提带与因缘。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袁宏道重游金山寺时所作。

「金山寺」在今江苏镇江金山,为江南名刹。诗题点明同游者有两谢君、方子公、张明教及童子二仲。诗人于寺壁上见到自己十二年前的旧作题诗,感慨万千,遂作此诗以述怀。全篇将回忆、写景、抒怀融为一体,既有故地重游的亲切,又有岁月流逝的感慨,是袁宏道纪游诗中的佳作。

逐句解读
「壁上苔痕字,回头十二年」——墙壁上生了苔痕的旧题之字,回头一算已是十二年前所书。

「方平犹眼底,江令是生前」——方平(仙人)之迹犹在眼底,江令(江淹)之才已如生前之事——言十二年恍如隔世。

「童子来扶杖,山僧试煮泉」——童子上前来搀扶我的拐杖,山僧试着用山泉煮茶相待。

「浪中惊准出,塔下古蛟眠」——江浪之中惊见江豚(准)跳出,塔下有古老的蛟龙潜伏安眠。

「骇目洞心处,危滕峭石边」——令人骇目惊心之处,在于高危的藤萝与峭立的岩石之旁。

「无栽慈竹地,有纵怒鹏天」——没有栽种慈竹的余地,却有放纵怒鹏飞翔的天空。

「一壁云皆碎,千沟瓦忽县」——一整面崖壁上云影都仿佛破碎,千沟万壑间屋瓦忽然如悬半空。

「波涵万里月,石老六朝烟」——波光涵映着万里明月,石壁苍老见证了六朝烟云。

「杨子来歌吹,南徐阅井廛」——杨子江边传来歌吹之声,南徐(镇江古称)城内阅尽市井廛肆。

「萍飘建邺镇,豆许海门船」——浮萍飘到建邺(南京)重镇,如豆般大小的海门船只隐约可见。

「鲨鬣遮晴岛,珠胎射绿渊」——鲨鱼的鬣鳍遮蔽了晴日下的岛屿,珠胎之光射入碧绿深渊。

「云堂招贾客,盐豉供朝贤」——云堂之中招徕富商大贾,盐豉之物供奉朝廷贤士。

「夜火朝岚市,风枝水响禅」——夜里的灯火与早晨的山岚笼罩着集市,风中枝叶簌簌、水声潺潺伴着禅修。

「山中无印老,休举带因缘」——山中已无印公老僧,休要再提那玉带因缘的旧事。

艺术手法
其一,全篇以「回头十二年」的时间感慨贯注始终,将十二年前的旧题与今日的重游相互映照,时间感极强。其二,写景雄奇壮阔:「波涵万里月,石老六朝烟」一联尤为警策,以「万里月」「六朝烟」将空间之阔与时间之远融为一体,气象苍莽。其三,结句「山中无印老,休举带因缘」用苏轼金山寺留玉带之典故——苏轼曾与金山寺佛印禅师相交,留玉带为镇寺之宝;如今印老已逝,往事不堪再提,含蓄地表达了物是人非之感。

总体评价
此篇为袁宏道纪游怀古诗的代表。通篇以金山寺为空间坐标,以十二年为时间跨度,写景抒情熔于一炉。其笔力雄健处不亚于苏轼游金山寺诸作,而其感慨之深又在「回头十二年」「山中无印老」等句中婉转道出,得唐人律诗沉着顿挫之致,又不失公安派清新灵动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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