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坐读少陵诗偶成
明 · 袁宏道
译文
尝闻工书人,见书长一倍。
曾听说擅长书法的人,看到好书法时,对其妙处的领悟能比别人多出一倍。
每读少陵诗,辄欲洗肝肺。
每次读杜甫的诗,总想把自己的肝肺都洗涤一遍。
体格脩六经,古雅凌三代。
其诗的体格上承六经,古雅之气甚至凌驾于三代之上。
武库森戈戟,庙堂老冠佩。
森严如武库中陈列的戈戟,庄重如庙堂上老成的冠冕玉佩。
变幻风云新,妖韶儿女黛。
又如风云般变幻出新的意态,又如少儿女子的妖娆妩媚。
古鬼哭幽冢,羁游感绝塞。
能让古鬼在幽暗的坟冢间哭泣,能让羁旅之人感怀于绝远的边塞。
古人道不及,公也补其废。
古人未曾道及的境界,杜公都能补其缺废。
他工有遗巧,代之以覆载。
其他工匠遗漏的技巧,他以天覆地载的胸襟加以涵括。
仅仅苏和仲,异世可相配。
唯有苏轼和仲一人,在异世可以与他相匹敌。
剪叶及缀花,诸馀多琐碎。
其余诗人不过是剪裁叶子和点缀花朵,大多琐碎不堪。
纷纷学杜儿,伺响任鸣吠。
那些纷纷学杜的人,不过是在一旁附和鸣叫罢了。
入山不见瑶,何用拾琼块。
就像进了山却不识美玉,又何必拾取那些碎块呢?
赏析
题解
袁宏道夜坐读杜甫(少陵)诗集,心有所感,写下这首五言古诗,系统评述杜诗的体格、气象及其在诗歌史上的地位。诗中既有对杜甫集大成之功的高度推崇,也对比了苏轼(和仲)与之的异同,并对当时一味摹拟杜甫的末流诗人予以辛辣嘲讽,体现了公安派"独抒性灵"的文学主张。
逐句解读
「尝闻工书人,见书长一倍」开篇以书法为喻,说擅长书法的人看到好字,对其妙处的体会能比别人增长一倍,为下文读杜诗的感受作铺垫。
「每读少陵诗,辄欲洗肝肺」每一次读杜甫的诗,都想要洗涤自己的肝肺,极言杜诗的净化力量。
「体格脩六经,古雅凌三代」杜甫诗的体格上承六经,古雅之气甚至凌驾于夏商周三代之上,推崇其源流之正。
「武库森戈戟,庙堂老冠佩」杜诗的体制森严如武库中排列的戈戟,又如庙堂上老成的冠冕玉佩,比喻其庄重典雅。
「变幻风云新,妖韶儿女黛」然而其风格又能如风云般变幻出新,又有少儿女子的妖娆妩媚之态,写其风格多样。
「古鬼哭幽冢,羁游感绝塞」写杜诗中能令古鬼在幽暗的坟冢间哭泣,又能让羁旅之人感怀于绝塞边荒,写其感染力。
「古人道不及,公也补其废」古人未曾道及的境界,杜甫都能补其缺废,赞美其创造的全面。
「他工有遗巧,代之以覆载」其他工匠遗漏的技巧,杜甫以天覆地载的胸襟加以替代,写其包罗万象。
「仅仅苏和仲,异世可相配」唯有苏轼(字和仲)一人,在异世可以与杜甫相匹敌。
「剪叶及缀花,诸馀多琐碎」其余的诗人不过是剪叶缀花,多琐碎而乏大气。
「纷纷学杜儿,伺响任鸣吠」当时纷纷学杜甫的人,不过是跟着附和鸣叫,毫无创造。
「入山不见瑶,何用拾琼块」犹如入山而不识美玉,又何必拾取那些碎块,讽刺学杜者不得其真。
艺术手法
全诗以博喻见长,从"武库戈戟""庙堂冠佩""风云变幻""妖韶黛色"等多角度形容杜诗风格的丰富,比喻新颖而贴切。用书法喻、用工匠喻,层层设喻,形成宏大的比拟体系。结构上先扬杜诗之全,再对比苏轼,最后嘲讽末流学杜者,层层递进,抑扬分明。语言峭拔有力,体现了袁宏道反摹拟、重独创的理论锋芒。
总体评价
这是袁宏道诗论的重要作品之一,集中体现了他对杜甫的推崇和对明代前后七子拟古风气的批判。诗中"古人道不及,公也补其废"一句,把杜甫定位为诗歌的集大成者,与苏轼并列为古今二大家,这一判断在中国诗学史上颇具见地。全篇气势奔放,比喻层出,既有理论深度又有诗的韵味,是论诗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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