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道
明 · 袁宏道
译文
何处魏离宫,荒烟断苇中。
魏国的离宫在哪里?在荒凉的烟气和断折的芦苇之中。
猎蹄晴捲雪,高隼怒盘风。
猎马蹄铁在晴天扬起如雪的尘土,高飞的猎鹰在风中怒旋。
苑古梧桐秃,墙崩枸杞红。
古老的苑囿中梧桐已经秃落,崩塌的墙垣上枸杞结出红果。
空台与流水,想像旧帘栊。
空旷的台榭和流淌的河水,让人想象当年帘栊的旧貌。
白日悲难驻,英雄谁不然。
白日悲叹时光难以停留,哪个英雄不是如此?
鱼膏焚地底,蛾黛哭生前。
鱼脂灯火在地底焚烧,蛾眉美人在生前就已经哭泣。
南国香成雾,西山石化烟。
南国的香气化作了迷雾,西山的石头化作了轻烟。
人间绝快事,天子作神仙。
人世间最快意的事,莫过于天子想要成仙。
碧草涨寒塘,菖蒲花下香。
碧绿的草漫过寒冷的池塘,菖蒲花下飘散着清香。
山禽犹翠羽,野果尚丹房。
山中的鸟儿还留着翠绿的羽毛,野果还挂着红色的果实。
残粉迎新帝,妖魂逐小郎。
残余的脂粉迎接新主,妖冶的魂魄追随年轻的小郎。
曹家兄弟好,无那太淫荒。
曹家兄弟虽然才华出众,无奈太过淫靡荒唐。
且著双眉目,休随俗笑嚬。
只管舒展双眉目光清朗,不要随世俗而嬉笑皱眉。
帘前挝鼓吏,床上捉刀人。
帘前击鼓的官吏,床上捉刀代笔的人。
胡粉装尤怪,蔗竿舞入神。
涂上胡粉妆扮尤其怪异,蔗竿舞跳得出神入化。
精光如可画,宁与魄俱尘。
精光如果可以画出来,宁愿和魂魄一起化为尘土。
那得长无语,无情泪亦垂。
怎能长久沉默无语,即使无情也会落下泪来。
碑馀汉岁月,水洗邺城池。
碑石上残留着汉代的年月,流水冲刷着邺城的城池。
楼外羌雏啸,宫中寡妇悲。
楼外羌族少年在呼啸,宫中的寡妇在悲伤。
好还不再世,凶狡亦何为。
善恶报应不会在下一世重复,凶残狡诈又有什么用呢?
近得铜台瓦,重来五十锾。
近来得到铜雀台的瓦片,重新价值五十锾。
无方鬒白发,空自治青山。
没有办法让白发变黑,白白地修整着青山上的墓园。
上马蒐才藻,横戈按髻鬟。
上马时搜求才华辞藻,横执戈矛时按着发髻。
霸图今已矣,文采照人间。
霸业如今已经终结,唯有文采还照耀人间。
仆去前王碣,耕来故国坟。
仆人走过从前王侯的石碑,耕出了故国的坟茔。
蜂巢无两大,兔窟有三分。
蜂巢之中不能有两个蜂王,兔子的窟穴分成了三处。
夜火生空树,阴龙战野云。
夜间的鬼火在枯树中闪现,阴龙在野外的云中交战。
美人何处所,试与定遗文。
美人如今在哪里?试着去考证那些遗留的文字吧。
且勿度前村,白杨路渐昏。
且不要走到前面的村庄去,白杨树下的路渐渐昏暗了。
一丘文字鬼,千古战争魂。
一丘之上安息着文字之鬼,千古流传着战争的英魂。
历数孙曹闰,风流魏晋繁。
历数孙吴曹魏不过是闰位,魏晋时期的风流却极为繁盛。
成蹊人自省,桃李不须言。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人们自然会省悟。
谋士虎兼龙,三家霸局同。
谋士如虎如龙,三家的霸业格局相同。
文章分鼎足,才品第英雄。
文章如同鼎足三分,才华品第评定了英雄的高下。
龌龊司徒后,昏顽锻锡公。
卑鄙的司徒之后,昏聩顽固的锻锡公。
陈琳檄自有,离可愈头风。
陈琳的檄文自然还在,读来可以治愈头风病。
校尽中原士,初逢国手棋。
品评遍了中原的士人,如同初次遇到国手下棋。
孙郎争一道,刘冑仅双持。
孙郎争夺一条道路,刘冑仅能两手相持。
石悍刀方利,风高海始奇。
石头刚硬刀才锋利,风高海浪方显奇观。
唐宗与宋祖,应悔不同时。
唐太宗与宋太祖,应该后悔没有生在同一时代。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代袁宏道所作《邺城道》,写邺城吊古。诗先写何处魏离宫荒烟断苇中猎蹄晴捲雪高隼怒盘风的邺城之荒,次写苑古梧桐秃墙崩枸杞红空台与流水想像旧帘栊的废墟之景,再写白日悲难驻英雄谁不然鱼膏焚地底蛾黛哭生前南国香成雾西山石化烟人间绝快事天子作神仙的英雄之悲,后写碧草涨寒塘菖蒲花下香山禽犹翠羽野果尚丹房残粉迎新帝妖魂逐小郎曹家兄弟好无那太淫荒的邺宫之荒,末写且著双眉目休随俗笑嚬帘前挝鼓吏床上捉刀人胡粉装尤怪蔗竿舞入神精光如可画宁与魄俱尘的那得长无语无情泪亦垂碑馀汉岁月水洗邺城池楼外羌雏啸宫中寡妇悲好还不再世凶狡亦何为近得铜台瓦重来五十锾无方鬒白发空自治青山上马蒐才藻横戈按髻鬟霸图今已矣文采照人间仆去前王碣耕来故国坟蜂巢无两大兔窟有三分夜火生空树阴龙战野云美人何处所试与定遗文且勿度前村白杨路渐昏一丘文字鬼千古战争魂历数孙曹闰风流魏晋繁成蹊人自省桃李不须言谋士虎兼龙三家霸局同文章分鼎足才品第英雄龌龊司徒后昏顽锻锡公陈琳檄自有离可愈头风校尽中原士初逢国手棋孙郎争一道刘冑仅双持石悍刀方利风高海始奇唐宗与宋祖应悔不同时的邺城之吊与英雄之评。全诗以邺城吊古写英雄之悲,格调苍凉而深沉。
逐句解读
「何处魏离宫,荒烟断苇中。」何处是魏之离宫,在荒烟断苇之中——写邺城之荒。
「猎蹄晴捲雪,高隼怒盘风。」猎蹄晴天卷起雪尘,高隼怒盘于风中——写邺城之风。
「苑古梧桐秃,墙崩枸杞红。」苑中古梧桐秃,墙崩处枸杞红——写废墟之景。
「空台与流水,想像旧帘栊。」空台与流水,想像旧日帘栊——以想像写旧日之盛。
「白日悲难驻,英雄谁不然。」白日悲难驻留,英雄谁不如此——写英雄之悲。
「鱼膏焚地底,蛾黛哭生前。」鱼膏焚烧于地底,蛾黛哭泣于生前——写死后之悲。
「南国香成雾,西山石化烟。」南国香化为雾,西石化为烟——写一切皆化。
「人间绝快事,天子作神仙。」人间绝快之事,天子想作神仙——写求仙之荒。
「碧草涨寒塘,菖蒲花下香。」碧草涨满寒塘,菖蒲花下飘香——写邺城之野。
「山禽犹翠羽,野果尚丹房。」山禽犹有翠羽,野果尚有丹房——写野之存。
「残粉迎新帝,妖魂逐小郎。」残粉迎新帝,妖魂逐小郎——写宫闱之荒。
「曹家兄弟好,无那太淫荒。」曹家兄弟虽好,无奈太过淫荒——写曹氏之荒。
「且著双眉目,休随俗笑嚬。」且著双眉双目,休随俗人笑嚬——写独立之态。
「帘前挝鼓吏,床上捉刀人。」帘前挝鼓之吏,床上捉刀之人——以祢衡曹操写邺城之事。
「胡粉装尤怪,蔗竿舞入神。」胡粉妆扮尤其怪异,蔗竿舞入于神——写曹氏之奇。
「精光如可画,宁与魄俱尘。」精光如可画出,宁可与魂魄同归于尘——写英雄之逝。
「那得长无语,无情泪亦垂。」那得长久无语,无情之人也泪垂——写吊古之悲。
「碑馀汉岁月,水洗邺城池。」碑上残余汉之岁月,水洗邺城之池——写时间之洗。
「楼外羌雏啸,宫中寡妇悲。」楼外羌雏啸叫,宫中寡妇悲哀——写邺城之悲。
「好还不再世,凶狡亦何为。」好还不再于来世,凶狡又何所为——写报应之空。
「近得铜台瓦,重来五十锾。」近来得铜台之瓦,重值五十锾——写铜雀台之瓦。
「无方鬒白发,空自治青山。」无方使白发变黑,空自治理青山——写老之不可逆。
「上马蒐才藻,横戈按髻鬟。」上马搜求才藻,横戈按着髻鬟——写文武之姿。
「霸图今已矣,文采照人间。」霸图今已矣,文采照耀人间——写霸业之空与文采之存。
「仆去前王碣,耕来故国坟。」我离去前王之碣,耕来故国之坟——写坟碣之存。
「蜂巢无两大,兔窟有三分。」蜂巢不能有两大,兔窟却可三分——以三分写三国之局。
「夜火生空树,阴龙战野云。」夜火生于空树,阴龙战于野云——写邺城之夜。
「美人何处所,试与定遗文。」美人今在何处,试为考定遗文——写遗文之求。
「且勿度前村,白杨路渐昏。」且不要渡过前村,白杨路上渐昏暗——写路之荒。
「一丘文字鬼,千古战争魂。」一丘之中文字之鬼,千古以来战争之魂——写文武之魂。
「历数孙曹闰,风流魏晋繁。」历数孙曹为闰统,风流魏晋繁盛——写时代之更替。
「成蹊人自省,桃李不须言。」成蹊之路人自省悟,桃李不须多言——以桃李不言写自在。
「谋士虎兼龙,三家霸局同。」谋士如虎兼龙,三家霸业之局相同——写三国之谋。
「文章分鼎足,才品第英雄。」文章分为鼎足,才品品评英雄——写文才与英雄之品。
「龌龊司徒后,昏顽锻锡公。」龌龊司徒之后,昏顽锻锡之公——写人物之评。
「陈琳檄自有,离可愈头风。」陈琳檄文自有,曹操读之可愈头风——以陈琳写文才之力。
「校尽中原士,初逢国手棋。」校遍中原之士,初逢国手之棋——写英雄之遇。
「孙郎争一道,刘冑仅双持。」孙郎争夺一道,刘冑仅持双持——写三国之争。
「石悍刀方利,风高海始奇。」石悍刀方锐利,风高海始奇绝——写英雄之势。
「唐宗与宋祖,应悔不同时。」唐宗与宋祖,应悔不在同时——写英雄之叹。
艺术手法
全诗以霸图今已矣文采照人间与一丘文字鬼千古战争魂为核心。空台与流水想像旧帘栊以想像写盛衰之变,霸图今已矣文采照人间以霸业空与文采存写兴亡之判,一丘文字鬼千古战争魂以文字鬼战争魂写文武之魂。
总体评价
此诗以邺城吊古写英雄之悲,霸图今已矣文采照人间是全诗最旷之句——以霸业空与文采存写兴亡之判。一丘文字鬼千古战争魂以文字鬼战争魂写文武之魂,袁宏道以邺城吊古写英雄,格调苍凉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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