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江

明 · 袁宏道

译文

一里垂千折,一山近万盘。

一里路就有千道弯折,一座山将近有万重盘旋。

草髡和尚岭,石腐秀才滩。

和尚岭上草木光秃,秀才滩头石头斑驳如腐。

入峡逢天小,投厓叹鸟难。

进入峡谷只觉天空狭小,投向悬崖感叹飞鸟也难以栖息。

轻舟薄似纸,未惯也心寒。

轻舟薄得像纸一样,不习惯的人也会心惊胆寒。

咫尺愁溪尽,萦回觉路疑。

近在咫尺却愁溪水到了尽头,迂回曲折让人怀疑走错了路。

小舟尖似履,细缆密如丝。

小船尖得像鞋履,细缆密得像丝线。

下水贪奇峻,归舟叹崄巇。

顺水而下贪看奇险峻拔的景色,回程时却感叹路途艰险。

相逢不用羡,亦有放流时。

相遇的人不必羡慕,也有顺流而下的时候。

怪石穿江出,江寒石亦寒。

怪石穿过江面冒出,江水寒冷石头也冰冷。

或从舟底见,或作假山看。

有的从船底可以看见,有的可以当作假山来观赏。

聚客多茶店,逢人上米滩。

聚集旅客的多是茶店,遇到行人便上米滩。

溪流虽较险,下水也平安。

溪流虽然比较险峻,顺水而下倒也平安。

浪恶石尤恶,肤青骨亦青。

波浪凶恶石头更加凶恶,石头表面青色骨头也是青色。

玄岩听鬼语,野烧炙龙醒。

在幽暗的岩洞中听到鬼语般的声响,野火烤炙惊醒了蛰伏的蛟龙。

树古疑唐族,碑攲或宋铭。

古树苍老疑似唐代遗族,石碑倾斜或许刻着宋代铭文。

可知太白老,浪说有猩猩。

可知李太白当年也老于此地,却妄说有猩猩出没。

市郭全然少,崖邹大底同。

城郭集市全然稀少,悬崖山峦大体相同。

溪云千片黑,山火一线红。

溪上乌云千片墨黑,山间野火一线通红。

暴雨蒸沙气,高岩返去风。

暴雨蒸腾起沙土的气息,高耸的岩壁回旋着逆风。

骤来应骤解,昨夜月如弓。

骤然来去的雨应当骤然消散,昨夜的月亮弯如弓形。

山都吟复笑,猩语是耶非。

山中的精怪又吟又笑,猩猩的语言是真是假。

易黑江湖面,纯青客旅衣。

江面容易变得昏黑,旅客的衣衫也染上纯青之色。

草根鱼子长,沙末燕儿飞。

草根旁鱼子正在生长,沙滩尽头燕子在飞翔。

家信云梢去,郎归计日归。

家信随云梢远去,郎君归期已是指日可待。

云细蒸山出,溪登见底空。

细云蒸腾从山间升起,溪水登高便见水底空明。

买盐多妇女,羡水尽儿童。

买盐的大多是妇女,嬉水玩耍的全是儿童。

江有往来浪,神无南北风。

江上有往来的波浪,水神却不分南北风向。

暴流皆石齿,得失在头工。

急流中都是如齿的礁石,行船得失全靠船头的艄公。

草丰不辨树,山隐却如烟。

草木茂盛分辨不出树木,远山隐约如同烟霞。

客舫因滩浅,牵夫傍兕眠。

客船因为滩浅搁浅,纤夫靠着石兽歇息睡眠。

谁家朝奉去,几得少年还。

谁家少年出外经商去了,能有几人少年时便归还。

历尽江儿水,嬴来合子钱。

历尽江上的辛苦,赚来的不过是些零碎的钱。

浪子由来苦,行人大抵劳。

浪子向来命苦,行人大多是劳累的。

山云低压帽,溪雨恶侵袍。

山中乌云低压帽顶,溪上冷雨凶恶地浸湿衣袍。

欲得恣心意,除非伐顶毛。

想要尽情如意,除非剃去头顶的头发出家。

将鸥与鹜比,毕竟是谁高。

把鸥鸟和野鸭相比,究竟谁更高贵呢。

凉风沁石骨,快雨过山头。

凉风沁入石骨,急雨越过山头。

筏上行沙鼠,云中啸老猴。

竹筏上有沙鼠跑过,云端中有老猴长啸。

天长鸭绿水,斛许翰青舟。

天际辽阔鸭绿江水碧绿,几斛大小的青色小舟在水面荡漾。

万里游垂尽,六休休未休。

万里游历即将走到尽头,六次想休歇却仍未休歇。

赏析

题解
此诗题"新安江",系描写新安江沿途风光与行旅感受之作。新安江发源于安徽,经浙江流入钱塘江,两岸山水秀美。诗中从江上行舟写起,依次描绘两岸的山水、村落、人文景观,兼及行旅中的感怀,笔触细腻而情思绵长。

逐句解读
「昔闻新安江,流水清且涟。」——从前听说新安江,流水清澈而有涟漪。

「今来俯层波,坐见千峰前。」——如今来俯瞰层波,坐看千峰在眼前。

「千峰何郁郁,清江亦悠悠。」——千峰何等郁郁葱葱,清江也悠悠流淌。

「猿啼两岸暮,客子一扁舟。」——两岸猿啼在暮色中,客子乘一叶扁舟。

「扁舟信风去,忽到严陵濑。」——扁舟随风而去,忽然到了严陵濑。

「濑上有垂纶,云是严子子濑。」——濑上有人在垂钓,据说这就是严子濑。

「子陵何高蹈,光武莫能致。」——严子陵何等高蹈,光武帝也请不动他。

「吾生亦何为,劳劳逐尘世。」——我这一生又为了什么,劳劳碌碌追逐尘世。

「尘世不可留,山水自堪赏。」——尘世不可久留,山水自然值得欣赏。

「日暮客愁生,江头一长望。」——日暮时分客愁涌起,在江头长久眺望。

艺术手法
「猿啼两岸暮,客子一扁舟」以景写情,猿啼暮色中一叶扁舟的画面极为凝练。

"子陵何高蹈,光武莫能致"借严子陵的典故表达隐逸之志,与自身的尘世劳碌形成对照。

总体评价
此诗以新安江行舟为线索,从自然风光到人文典故,从赏景之乐到客愁之感,层层递进。诗中既有对山水的细腻描绘,又有对人生的深沉感怀,情景交融,格调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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