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曾太史退如憨斋用十三覃韵
明 · 袁宏道
译文
底事欲名憨,百城卧老蟫。愚公溪正北,痴叔舍偏南。罔象珠悬幕,无怀藉满函。花头羞艳艳,燕口怯喃喃。庭匝空心树,窗凝太古岚。侍儿修浑沌,稚子学沉酣。杜口非无舌,忘情似不男。巳甘中散七,未害虎头三。乞巧楼全卸,醉乡路可探。知亡如守墨,想尽类修昙。兀兀迦陵鷇,茫茫瓮茧蚕。无弦琴亦弄,不语谜须参。一枕庄周化,多方惠子惭。盲方医后见,黑味饱时甘。坐挈云将去,神行不用骖。
为什么想取名为憨,百座城中卧着书虫。愚公溪在正北方,痴叔的房舍偏于南边。无形之象将明珠悬于幕上,无怀氏之世草木垫满书函。花朵羞于艳丽,燕子的嘴怯于呢喃。庭院环绕着空心的树木,窗前凝聚着太古的山岚。侍女修习浑沌之道,幼童学得沉酣。闭口并非没有舌头,忘情好似不近男女。已甘心如嵇康之七不堪,不妨碍如顾恺之之三绝。乞巧楼全部卸除,醉乡之路可以探寻。知道消亡如同守墨,思虑穷尽如同修习昙花一现。孤寂地如迦陵仙鸟的雏鸟,茫然如瓮中作茧之蚕。无弦之琴也要弹弄,不语的谜语需要参悟。一枕之间如庄周化蝶,多方思辨使惠子惭愧。盲目之处医治后方能看见,黑暗的味道吃饱时也是甜的。端坐携云而去,精神驰行不用驾马。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袁宏道题曾太史(太史即翰林)退如之"憨斋"所作,用十三覃韵(诗韵中的覃韵部)。
"退如"为曾氏之号,"憨斋"为其书斋之名。全诗围绕"憨"字展开,借题斋而咏隐逸闲适之趣,用典密集,笔致诙谐,体现了公安派文人的风雅与超脱。
逐句解读
「底事欲名憨,百城卧老蟫」起笔设问:为何要将书斋命名为"憨"?以百城(喻藏书之多)之中卧着老蟫(即蠹鱼,蛀书虫)为答,自嘲憨态如书虫般沉迷书中。
「愚公溪正北,痴叔舍偏南」用典对仗:如愚公般的隐者之溪正在北方,如痴叔(晋代王湛,人称痴叔)之舍偏在南方,以"愚""痴"应"憨"字。
「罔象珠悬幕,无怀藉满函」用典:罔象乃《庄子》中能得玄珠之象,悬于幕间;无怀乃上古无怀氏之民,以满函书册为藉,写斋中之雅趣。
「花头羞艳艳,燕口怯喃喃」写花头羞于展现艳艳之色,燕嘴怯于发出喃喃之声,以拟人写斋中花鸟之静。
「庭匝空心树,窗凝太古岚」写庭院中围绕着空心的古树,窗前凝结着太古般的山岚之气,写斋中清幽之境。
「侍儿修浑沌,稚子学沉酣」写侍儿修习着浑沌(庄子寓言中未开窍的浑沌)之道,幼子学着沉醉酣眠,写斋中人之古拙。
「杜口非无舌,忘情似不男」写杜口不言并非没有舌头,忘情无欲好似不男之人,形容憨态之极。
「巳甘中散七,未害虎头三」用典:已甘心如中散大夫(嵇康)之七不堪(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列举的七种不堪),也不妨碍如虎头(顾恺之被称为虎头)之三绝(才绝、画绝、痴绝),以古人自况。
「乞巧楼全卸,醉乡路可探」写乞巧楼(七夕乞巧之所)已全然卸去,醉乡之路却可以探寻,言不慕世俗巧技而愿沉醉其中。
「知亡如守墨,想尽类修昙」写知其亡失而如守墨(老子"知其白守其黑"之意),思虑穷尽好似修昙(修习佛法,昙即佛法),写心境之玄远。
「兀兀迦陵鷇,茫茫瓮茧蚕」用典:兀兀然如迦陵(迦陵频伽,佛教中的神鸟)之雏鸟,茫茫然如瓮中之茧蚕,自喻憨拙之态。
「无弦琴亦弄,不语谜须参」写无弦之琴也照样抚弄,不语的谜语须要参悟,以陶渊明无弦琴之典写自得之趣。
「一枕庄周化,多方惠子惭」用典:一枕之上如庄周化蝶,多方辩难使惠子自愧不如,以庄子之典写梦觉之乐与玄思之妙。
「盲方医后见,黑味饱时甘」写盲人之处方医治之后方才见到光明,黑色之味(指睡梦中的幽暗)饱尝之后才觉甘美,写憨态中的悟境。
「坐挈云将去,神行不用骖」结语写安坐之间携云气将去,精神畅游不需驾车马,写超然物外之致。
艺术手法
此诗为题斋之作,全篇围绕"憨"字展开,用典极多而组织精巧。
"愚公""痴叔""罔象""无怀"连用四典,以"愚""痴""无"应"憨"字。
"中散七""虎头三"对仗工整,以古人自况。
"迦陵鷇""瓮茧蚕"以佛典物象喻己之憨拙。
"无弦琴""庄周化""惠子惭"皆用庄子之典,将道家思想融入题斋之中。全篇对仗精工,用典繁密而不乱,体现了公安派文人博学风雅的一面。
总体评价
袁宏道此作以"憨斋"为题,用覃韵一韵到底,全篇围绕"憨"字铺陈。用典繁密而意趣横生,既有道家超脱之思,又有佛家禅悟之趣。语言典雅而笔致诙谐,是袁宏道七言排律中颇具功力的一首,也体现了公安派文人"独抒性灵"的独特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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