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石篑兄弟远来见访诗以别之

明 · 袁宏道

译文

五步一花开,十步一花飞。

五步一树花开,十步一片花飞。

不知谁中子,郁郁吐清姿。

不知是谁家子弟,风度郁郁吐露清雅姿态。

恬淡僧标格,潇洒士威仪。

有恬淡僧人的风标,有潇洒士人的仪态。

手提白玉尘,身披浅色衣。

手提白玉拂尘,身披浅色衣衫。

徒步入闾门,挥羽上阶墀。

徒步走入里门,挥着羽扇登上台阶。

僮仆尽魁伟,一一晢而肥。

仆从个个魁梧健壮,一个个白皙肥胖。

或言是山人,或言星相师。

有人说是山人,有人说是星相师。

或云乡里子,闻声始觉非。

有人说是乡里的少年,听了谈吐才觉得不是。

通刺无姓名,短纸摺不齐。

递上的名帖没有姓名,短纸折叠得也不齐整。

一揖径登床,草草寒喧而。

作了一揖便径直坐上床,草草寒暄几句。

执手不问病,捧腹但言饥。

握着手不问病情,捧着肚子只说饥饿。

设黍呼儿子,蒸鱼命小妻。

摆上黍饭呼唤儿子,蒸鱼吩咐小妻。

广长舌有象,突兀语难羁。

广长舌如佛象般善辩,言语突兀难以约束。

欲穷人外理,先剖世间疑。

想穷尽人世之外的道理,先剖析世间的疑惑。

五行何因起,天地何高卑。

五行因何而起,天地为何有高低。

鹄乌何白黑,日月何盈亏。

天鹅和乌鸦为何一白一黑,日月为何有盈亏圆缺。

生胡然而至,死胡然而?。

生命为何忽然到来,死亡又为何忽然降临。

天胡然而喜,鬼胡然而悲。

天为何忽然欢喜,鬼为何忽然悲伤。

事无微不究,语无响不奇。

事情没有细微到不去追究的,言语没有不是出奇不凡的。

独不及臧否,一切细碎词。

只是不谈论人物优劣,一切琐碎闲言都不提。

玄旨穷三日,清言畅四肢。

玄妙旨意谈了三天三夜,清雅言辞使人四肢舒畅。

爱君玺入理,恐我倦伤脾。

喜爱你深入事理的见解,又恐怕我疲倦伤了脾胃。

未作经年别,先为五日辞。

还没有作经年的分别,先作五日的告别辞。

入宫寻西子,涉水吊鸱夷。

进城寻访西施遗迹,渡水凭吊鸱夷子皮。

七十二螺髻,三万六坡璃。

七十二座螺形山峰,三万六千顷琉璃碧水。

山水既奇敌,相得永因依。

山水既然如此奇绝相当,彼此相得永远相依。

有如重瞳郎,配合皇英妃。

如同重瞳的舜帝,配合着娥皇女英二妃。

又如曹阿瞒,生逢大耳儿。

又如曹阿瞒,一生逢着大耳的刘备。

石公貌高古,林屋洞倾攲。

石公山风貌高古,林屋洞倾斜深邃。

玉绕消夏湾,水齧十人矶。

玉色水流环绕消夏湾,水浪啃噬十人矶。

浪头悬闾里,屋底腥蛟螭。

浪头高悬在村落之上,屋底下有蛟螭的腥气。

山鬼攀萝出,鲛人傍槛睎。

山鬼攀着藤萝而出,鲛人倚着栏杆眺望。

卑者如鼋鼍,立者如象犀。

低处的山石如鼋鼍伏地,立着的如象犀挺身。

幽者穿海底,高者蹑云梯。

幽深的穿透海底,高峻的踏着云梯。

绿橘黄柑树,青牛白马祠。

绿橘黄柑满树,青牛白马之祠。

土人之新果,乡女贡山鸡。

当地人献上新果,乡间女子贡上山鸡。

胜事纷难记,名山到始知。

美事纷繁难以记尽,名山亲到方才知晓。

一朝尽缥渺,一雨负莫釐。

一朝之间尽入缥缈云雾,一场雨便辜负了莫厘峰。

归来为我言,山水见须眉。

回来对我说起,山水间仿佛见到须眉面目。

长公八九纪,叔子二十诗。

苏长公活了八九十年,羊叔子留下二十首诗。

字字传寔迹,语语发光辉。

字字传述真实事迹,语语散发耀眼光辉。

不独作者难,读者亦应稀。

不仅作者难得,读者也应稀少。

谭罢理前问,愁未申后期。

谈罢又接着前面的话题追问,忧愁的是未能约定后会的日期。

还将赤金子,试我白绵锤。

还将赤金般的锋锐论辩,来试探我白绵锤般的圆融应对。

拈花怜佛笑,摘叶止儿啼。

拈花怜惜佛陀的微笑,摘叶来止住婴儿的啼哭。

蹶杀紫胡犬,踢倒西河狮。

一脚踢死紫胡犬,一足踢倒西河狮子。

击石原无竹,悟桃空有枝。

击石原来没有竹声可听,悟到桃花空有枝条。

一番铜铁语,万仞箭锋机。

一番铜铁般的刚硬言辞,如同万仞高处的箭锋般锋利。

病得发而减,客以乐忘疲。

病症因发汗而减轻,客人因快乐而忘却疲惫。

流连十许日,情短六个时。

留恋盘桓了十来天,情意深长却只觉六个时辰般短暂。

大夫一滴泪,错落贵珠玑。

大丈夫落下一滴泪,如同珍贵的珠玑散落。

今日若为别,相顾浩涟洏。

今日如何作别,相对泪流涟涟。

去去复去去,吴江落日低。

去了去了又去了,吴江上落日渐渐低沉。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明代袁宏道所作《陶石篑兄弟远来见访诗以别之》,写友人来访与离别。诗先写五步一花开十步一花飞不知谁中子郁郁吐清姿的来者之雅,次写恬淡僧标格潇洒士威仪手提白玉尘身披浅色衣徒步入闾门挥羽上阶墀僮仆尽魁伟一一晢而肥的来者之态,再写或言是山人或言星相师或云乡里子闻声始觉非通刺无姓名短纸摺不齐一揖径登床草草寒暄而执手不问病捧腹但言饥设黍呼儿子蒸鱼命小妻的来者之真与广长舌有象突兀语难羁欲穷人外理先剖世间疑的来者之辩,后写五行何因起天地何高卑鹄乌何白黑日月何盈亏生胡然而至死胡然而天胡然而喜鬼胡然而悲事无微不究语无响不奇独不及臧否一切细碎词的来者之问,末写玄旨穷三日清言畅四肢爱君玺入理恐我倦伤脾未作经年别先为五日辞入宫寻西子涉水吊鸱夷七十二螺髻三万六坡璃山水既奇敌相得永因依有如重瞳郎配合皇英妃又如曹阿瞒生逢大耳儿石公貌高古林屋洞倾攲玉绕消夏湾水齧十人矶浪头悬闾里屋底腥蛟螭山鬼攀萝出鲛人傍槛睎卑者如鼋鼍立者如象犀幽者穿海底高者蹑云梯绿橘黄柑树青牛白马祠土人之新果乡女贡山鸡胜事纷难记名山到始知一朝尽缥渺一雨负莫釐归来为我言山水见须眉长公八九纪叔子二十诗字字传寔迹语语发光辉不独作者难读者亦应稀谭罢理前问愁未申后期还将赤金子试我白绵锤拈花怜佛笑摘叶止儿啼蹶杀紫胡犬踢倒西河狮击石原无竹悟桃空有枝一番铜铁语万仞箭锋机病得发而减客以乐忘疲流连十许日情短六个时大夫一滴泪错落贵珠玑今日若为别相顾浩涟洏去去复去去吴江落日低的离别之悲。全诗以来访写友人相交之深,格调豪放而深情。

逐句解读
「五步一花开,十步一花飞。」五步一花盛开,十步一花飞落——写来者之雅。

「不知谁中子,郁郁吐清姿。」不知谁家之子,郁郁吐露清雅之姿——写来者之姿。

「恬淡僧标格,潇洒士威仪。」恬淡有僧之标格,潇洒有士之威仪——写来者之风。

「手提白玉尘,身披浅色衣。」手提白玉尘尾,身披浅色之衣——写来者之装。

「徒步入闾门,挥羽上阶墀。」徒步入闾门,挥羽扇上阶墀——写来者之闲。

「僮仆尽魁伟,一一晢而肥。」僮仆尽皆魁伟,一一白皙而肥硕——写来者之从。

「或言是山人,或言星相师。」或说是山人,或说是星相师——写来者之辨。

「或云乡里子,闻声始觉非。」或说是乡里之子,闻其声始觉不是——写来者之异。

「通刺无姓名,短纸摺不齐。」通刺没有姓名,短纸摺得不齐——写来者之简。

「一揖径登床,草草寒喧而。」一揖径直登床,草草寒暄而已——写来者之真。

「执手不问病,捧腹但言饥。」执手不问病情,捧腹只说饥饿——写来者之率。

「设黍呼儿子,蒸鱼命小妻。」设黍呼唤儿子,蒸鱼命小妻去做——写待客之朴。

「广长舌有象,突兀语难羁。」广长舌有佛象之辩,突兀之语难以羁束——写来者之辩。

「欲穷人外理,先剖世间疑。」欲穷究人外之理,先剖析世间之疑——写来者之思。

「五行何因起,天地何高卑。」五行因何而起,天地何高何卑——写来者之问。

「鹄乌何白黑,日月何盈亏。」鹄与乌何白何黑,日月何盈何亏——写来者之问。

「生胡然而至,死胡然而。」生因何而来,死因何而去——写来者之问。

「天胡然而喜,鬼胡然而悲。」天因何而喜,鬼因何而悲——写来者之问。

「事无微不究,语无响不奇。」事无微不究,语无响不奇——写来者之博。

「独不及臧否,一切细碎词。」独不及褒贬臧否,一切细碎之词——写来者之大。

「玄旨穷三日,清言畅四肢。」玄旨穷究三日,清言畅达四肢——写来者之辩。

「爱君玺入理,恐我倦伤脾。」爱君玺然入于理,恐我倦而伤脾——写来者之体贴。

「未作经年别,先为五日辞。」未作经年之别,先为五日之辞——写来者之去。

「入宫寻西子,涉水吊鸱夷。」入宫寻西子,涉水吊鸱夷——写来者将游。

「七十二螺髻,三万六坡璃。」七十二螺髻之峰,三万六千顷琉璃之水——写太湖之美。

「山水既奇敌,相得永因依。」山水既奇对相当,相得永为因依——写山水之合。

「有如重瞳郎,配合皇英妃。」有如重瞳之舜,配合皇英二妃——写山水之配。

「又如曹阿瞒,生逢大耳儿。」又如曹阿瞒,生逢大耳刘备——写山水之遇。

「石公貌高古,林屋洞倾攲。」石公山貌高古,林屋洞倾攲——写山之奇。

「玉绕消夏湾,水齧十人矶。」玉绕消夏湾,水齧十人矶——写水之异。

「浪头悬闾里,屋底腥蛟螭。」浪头悬于闾里,屋底腥有蛟螭——写水之险。

「山鬼攀萝出,鲛人傍槛睎。」山鬼攀萝而出,鲛人傍槛而望——写山水之幻。

「卑者如鼋鼍,立者如象犀。」低处的如鼋鼍,立着的如象犀——写山之形。

「幽者穿海底,高者蹑云梯。」幽深者穿透海底,高峻者蹑登云梯——写山之幽高。

「绿橘黄柑树,青牛白马祠。」绿橘黄柑之树,青牛白马之祠——写山水之物。

「土人之新果,乡女贡山鸡。」土人之新果,乡女所贡山鸡——写山水之产。

「胜事纷难记,名山到始知。」胜事纷多难以尽记,名山到了才知——写游之胜。

「一朝尽缥渺,一雨负莫釐。」一朝尽归缥渺,一雨便辜负莫厘峰——写游之憾。

「归来为我言,山水见须眉。」归来为我言说,山水仿佛须眉可见——写山水之真。

「长公八九纪,叔子二十诗。」长公八九卷纪,叔子二十首诗——写来者之作。

「字字传寔迹,语语发光辉。」字字传达实录,语语发出光辉——写来者之诗。

「不独作者难,读者亦应稀。」不独作者难得,读者也应当稀少——写诗之知音难遇。

「谭罢理前问,愁未申后期。」谈罢理前所问,愁于未申后期——写来者之留。

「还将赤金子,试我白绵锤。」还将赤金之子,试我白绵之锤——以禅语写论辩。

「拈花怜佛笑,摘叶止儿啼。」拈花怜佛之微笑,摘叶止儿之啼哭——以禅语写佛理。

「蹶杀紫胡犬,踢倒西河狮。」蹶杀紫胡之犬,踢倒西河之狮——以禅语写悟道。

「击石原无竹,悟桃空有枝。」击石原无竹声,悟桃空有枝叶——以禅语写空悟。

「一番铜铁语,万仞箭锋机。」一番铜铁之语,万仞箭锋之机——写论辩之锋。

「病得发而减,客以乐忘疲。」病得发而减轻,客以乐而忘疲——写相聚之乐。

「流连十许日,情短六个时。」流连十多日,情短如六个时辰——写聚短别长。

「大夫一滴泪,错落贵珠玑。」大夫一滴泪,错落如贵重珠玑——写离别之泪。

「今日若为别,相顾浩涟洏。」今日若为离别,相顾泪流涟洏——写离别之悲。

「去去复去去,吴江落日低。」去了又去,吴江落日低沉——写离别之远。

艺术手法
全诗以广长舌有象与一番铜铁语为核心。广长舌有象突兀语难羁以广长舌写来者之辩,七十二螺髻三万六坡璃以螺髻琉璃写太湖之美,一番铜铁语万仞箭锋机以铜铁箭锋写论辩之锋。

总体评价
此诗以来访写友人相交之深,一番铜铁语万仞箭锋机是全诗最锋利之句——以铜铁箭锋写论辩之锋。大夫一滴泪错落贵珠玑以珠玑写离别之泪,袁宏道以来访写友人,格调豪放而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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