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至蕲阳舍舟从兴国走咸宁道出金牛镇山路如刀脊飞雪浸肤舆人艰窘几不能步然千峰缀雪或如鸦鵛或如积琼亦行役之一快也道中随事口占遂得十六绝句

明 · 袁宏道

译文

江行值逆风,陆行招雪雨。

走水路遇上逆风,走陆路又招来雪雨。

何适不艰难,弱夫挽强弩。

到哪里不艰难呢,弱小的人硬要拉开强弩。

袖里藏香茗,橐中具糗粮。

袖子里藏着好茶,行囊中备好了干粮。

出门无一有,始觉老妻亡。

出门在外什么都没有,这才发觉老妻已经去世。

野竹根连石,村姑语带蛮。

野竹的根连着石头,村姑说话带着蛮地口音。

役夫前指我,此是小丫山。

役夫在前面指给我看,这就是小丫山。

壁上烟森森,道旁石齿齿。

峭壁上烟雾阴森,道路旁石头如牙齿般参差。

举头不见人,但见前人履。

抬头看不见人影,只看见前面行人踩出的脚印。

皂衫如伏鹿,石底蹶而起。

穿皂衫的人像伏地的鹿,从石头底下猛然跃起。

壮发小平头,霜䰄老椽史。

壮年发式是平头,霜白须髯的老椽史。

怪鸟啼空树,断云愁暮山。

怪鸟在空树上啼叫,断续的云使暮山也添了愁色。

可怜吴季子,死彼博嬴间。

可怜吴季子那样的贤才,竟死在那赌博争利之间。

淋淋沥沥行,仄仄??远。

淋淋沥沥地前行,在狭窄崎岖的路上越走越远。

此去浮屠街,二十四泥坂。

此去浮屠街,要经过二十四道泥泞的坡坂。

晓看烟林青,暮看雪岭兀。

清晨看烟中树林青翠,傍晚看雪峰兀立。

似栽苦狂人,立时摸白发。

像是种下了一个苦闷的狂人,站着时便摸着白发叹息。

莫嫌马没蹄,莫怨车泥辙。

不要嫌马蹄陷入泥中,不要抱怨车轮陷在泥辙里。

比作看山人,孤筇穿岭雪。

比起做看山的人,拄着竹杖穿行在山岭风雪中。

千山照平湖,城在湖波上。

千山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城池仿佛浮在湖水波涛之上。

前途一发行,斜绕屏风嶂。

前方道路一路行去,斜斜地绕过屏风般的山嶂。

好在宫台里,山高水亦环。

好在宫台这个地方,山势高耸流水环绕。

两嵓陟绝起,更好大雷山。

两岸崖壁陡峭而起,更好的是大雷山的风景。

峰峰雪点缀,曲曲水苍寒。

每座山峰都有白雪点缀,每道弯处水色苍寒。

却似曾经眼,王维画上看。

却好似曾经见过,是在王维的画中看到过。

人行?岭上,时与岩相突。

行走在山岭之上,时时与突出的岩石相冲撞。

马落溪桥间,忽为雪所没。

马匹落入溪桥之间,忽然被积雪掩没。

酸呼复快吟,投者哭且怒。

酸楚地呼喊又痛快地吟咏,失足跌倒的人又哭又怒。

我是好琴人,那知黄柏树。

我是爱好弹琴的人,哪里知道黄柏树的苦味。

怪石与危岑,山神勿相试。

怪石与险峰,山神不要来试探我。

我行惯险难,历尽风涛地。

我行走已惯于艰险,历尽了风浪险阻之地。

豕系天王座,乌巢大士冠。

猪系在天王的宝座旁,乌鸦在大士的冠上筑巢。

鸡栖为市井,鹿柴作门阑。

鸡栖之处成了市集,鹿圈围栏当作门庭。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袁宏道于万历年间行役途中所作的一组十六首五言绝句。诗前小序已道明缘由:十二月十八日抵达蕲阳(今湖北蕲春),舍舟登岸,从兴国(今阳新)取道赴咸宁,途经金牛镇。山脊如刀、飞雪浸肤,轿夫艰难窘迫几乎不能迈步。然而千峰缀雪,或如黑色的鸦鵛,或如堆积的美玉,也是行役途中的一大快事。诗人在道中随事口占,遂得十六首绝句。全组诗以行役为线索,以风雪山路为背景,或写役夫之苦、或写丧妻之痛、或写山川之险、或写雪景之美,笔触灵活多变,既有纪行的写实,又有抒怀的深沉,是公安派行役诗的佳作。

逐句解读

「江行值逆风,陆行招雪雨。」在江上行船恰好遇上逆风;在陆路行走又招来了雪雨交加。

「何适不艰难,弱夫挽强弩。」去哪里不艰难呢;好比弱小的农夫被强拉去挽强弩。

"弱夫挽强弩"喻力不从心。

「袖里藏香茗,橐中具糗粮。」袖子里藏着香茶;行囊中备好了干粮。"橐"为口袋,"糗粮"为干粮。

「出门无一有,始觉老妻亡。」出了门一样东西都找不到;这才发觉老妻已经亡故了。此首写丧妻之痛,出门无人照料,始觉妻亡,情真意切。

「野竹根连石,村姑语带蛮。」野外的竹根盘连着石头;村姑说话带着蛮地口音。"蛮"指楚地土音。

「役夫前指我,此是小丫山。」抬轿的役夫在前面指着对我说;这里就是小丫山。

「壁上烟森森,道旁石齿齿。」崖壁上烟云森森;道旁的石头像牙齿般参差。

「举头不见人,但见前人履。」抬起头来看不见人;只看见前面行人的鞋印。

「皂衫如伏鹿,石底蹶而起。」穿皂衫的役夫像伏地的鹿;从石头底下猛然跃起。"蹶"为跃起之意。

「壮发小平头,霜䰄老椽史。」壮年头发剪成小平头;胡须花白如染霜的老椽史。

"椽史"为古代属吏之称。

「怪鸟啼空树,断云愁暮山。」怪鸟在空树上啼叫;断云笼罩着愁惨的暮山。

「可怜吴季子,死彼博嬴间。」可怜那吴季子一般的才士;竟死在这博嬴追逐的世俗之间。

"吴季子"指春秋吴国季札,为贤士之喻。

「淋淋沥沥行,仄仄??远。」一路淋淋沥沥地前行;在仄仄的山路上走得很远。

"淋沥"指雨水淋漓。

「此去浮屠街,二十四泥坂。」从这里前往浮屠街;要经过二十四道泥泞坡坂。

"浮屠街"为地名,"泥坂"指泥泞的山坡。

「晓看烟林青,暮看雪岭兀。」清晨看那烟笼的树林青翠;傍晚看那积雪的山岭兀立。

「似栽苦狂人,立时摸白发。」像被种在原地的苦狂人;站立之时不由得摸着自己的白发。

「莫嫌马没蹄,莫怨车泥辙。」不要嫌弃马蹄陷进了泥中;不要抱怨车轮陷入泥辙。

「比作看山人,孤筇穿岭雪。」比起那些看山人;拄着孤筇穿过山岭积雪的人更值得。

「千山照平湖,城在湖波上。」千山倒映在平静的湖面;城池就建在湖波之上。

「前途一发行,斜绕屏风嶂。」前方路途一发便能前行;斜斜地绕过那如屏风般的山峰。

「好在宫台里,山高水亦环。」好在宫台里这个地方;山势高峻而水也环绕。

「两嵓陟绝起,更好大雷山。」两岸的山崖陡然升起;更妙的是大雷山。"嵓"为岩的异体。

「峰峰雪点缀,曲曲水苍寒。」每一座山峰都有雪点缀其上;每一道水流都泛着苍寒之色。

「却似曾经眼,王维画上看。」却好像曾经见过这番景致;是在王维的画上看过的。

「人行?岭上,时与岩相突。」人在山岭上行走;不时与突出的岩石相撞。"突"为冲撞之意。

「马落溪桥间,忽为雪所没。」马匹跌落到溪桥之间;忽然之间就被积雪所淹没。

「酸呼复快吟,投者哭且怒。」又是酸楚呼喊又是快意吟咏;跌落的人既哭且怒。

「我是好琴人,那知黄柏树。」我本是个好弹琴的人;哪里知道黄柏树的苦味。

"黄柏"为极苦之药材。

「怪石与危岑,山神勿相试。」怪石与高危的山峰;山神请不要来试探我。

「我行惯险难,历尽风涛地。」我行走已惯于险难;历尽了风涛之地。

「豕系天王座,乌巢大士冠。」猪猡被拴系在天王座旁;乌鸦在大士冠上筑巢。

"天王""大士"为佛像。

「鸡栖为市井,鹿柴作门阑。」鸡栖之处成了市井;鹿柴之处成了门阑。写山村庙宇荒败之景。

艺术手法

一是组诗体式灵活。十六首绝句各有侧重,或纪行、或写景、或抒怀、或议论,但又统一在"行役风雪"这一总背景之下,散而不乱。二是白描传神。

"野竹根连石""壁上烟森森,道旁石齿齿""壮发小平头,霜䰄老椽史"等句以简练的笔触勾勒出山行所见的人事风物,不雕琢而生动。三是雅俗并陈。组诗中既有"吴季子""王维画上"等文人雅事,又有"村姑语带蛮""役夫前指我""鸡栖为市井"等俗世生活场景,体现了公安派"信腕直寄"的风格。四是悲欣交集。

"千峰缀雪"的快意与"出门无一有,始觉老妻亡"的悲痛并置,使行役之苦与雪景之美、丧妻之痛与山水之乐形成强烈张力。

总体评价

这是袁宏道行役诗的代表作之一。以十六首五绝的组诗形式,完整记录了一次风雪山行的历程,既有纪行的写实性,又有抒怀的深刻性。其中"出门无一有,始觉老妻亡"一首尤为动人,以平淡之语写丧妻之痛,催人泪下。整组诗体现了公安派"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艺术主张,写险难而不苦,写美景而不靡,悲欣交集,浑然天成,是研究袁宏道生平与诗风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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