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临镜
明 · 袁宏道
译文
一片湖州水,吹光到晓堂。
美人的眼波犹如一片湖州明湖的秋水,将波光送到了破晓的厅堂。
暗规时世样,校取浅深妆。
暗自揣摩当下流行的妆容样式,比较着该用深妆还是浅妆。
山髻平分叠,宫眉与斗长。
山形的发髻平分着叠起,宫样的蛾眉彼此争着谁更长。
常时樈掠罢,背底立何郎。
平时梳妆理毕之后,背地里站着等候的是她的情郎。
强起淹馀睡,柔多艳亦多。
勉强起身时还带着残余的睡意,娇柔之态很多,艳丽之态也很多。
笑时添两靥,恨至叠双蛾。
欢笑时两颊添上浅浅的笑靥,愁来时便把双眉紧紧蹙起。
印指生寒晕,分钗割水波。
手指按处的印痕生出寒玉般的光晕,分钗划过时如同割开了水波。
休将月月比,仙子不如他。
不要拿寻常美人来和她相比,就是天上的仙子也比不过她。
野艳云争出,幽閒萼并头。
她的野艳之姿如同云朵争相涌出,幽娴之态如同并蒂花萼并肩而开。
分明呈舞态,只是欠歌喉。
她分明呈现出优美的舞者姿态,只是缺少一副好歌喉相配。
西子不离水,绿珠长在楼。
西施始终不离水乡之畔,绿珠长住在高楼之上,她正如这些美人各有所宜。
娥英若令见,匣取洞庭秋。
倘若娥皇女英见了她的容颜,也要自惭形秽,把洞庭秋色收进匣中。
百看百如意,随他作笑颦。
怎么看怎么合人心意,随她是笑还是皱眉都同样动人。
回钗生溜影,分耀及旁人。
她回头拔钗时生出流丽的影子,光彩分射到旁边的人身上。
睡少添自重,思多理注频。
睡眠少反倒增添了端庄自重的气度,心思多时便频频理弄发簪。
面光滑似水,脂粉不如尘。
她的面庞光滑得如同清水一般,多余的脂粉反倒不如尘土。
赏析
题解
《美人临镜》是袁宏道的一首咏美人组诗,凡四段。诗以美人晨起临镜梳妆为线索,层层铺写美人的容颜、妆饰、姿态与神情。晚明文人有重「情趣」「性灵」之风,咏美人不流于浮艳,而以求真求趣为旨。此诗正是公安派审美观念的体现:写美人之美,不在辞藻雕琢,而在以白描勾勒出美人鲜活的神态。
逐句解读
「一片湖州水,吹光到晓堂」——美人的眼波如同一片湖州明湖的秋水,将波光吹送到了破晓的厅堂。起笔以水喻美人眼波之光。
「暗规时世样,校取浅深妆」——暗自揣摩时下流行的妆样,比较着选用深妆还是浅妆。写美人临镜试妆的用心。
「山髻平分叠,宫眉与斗长」——山形发髻平分叠起,宫样蛾眉彼此斗长。写美人的发髻与眉式。
「常时樈掠罢,背底立何郎」——平时梳妆理毕,背地里站着的是何郎(指情郎或夫君)。
「樈掠」即梳理,「何郎」本指何晏,此处借指美男子。
「强起淹馀睡,柔多艳亦多」——勉强起身还留着残余的睡意,娇柔之态多,艳丽之态也多。写美人晨起的慵懒美。
「笑时添两靥,恨至叠双蛾」——笑的时候两颊添上笑靥,恨(愁)来时便把双眉蹙叠。以「笑」「恨」两态写美人的神情变化。
「印指生寒晕,分钗割水波」——按指的印痕生出寒色的晕光,分钗划过处如同割开水波。写美人的指痕与钗影。
「休将月月比,仙子不如他」——不要拿月月(寻常美人)来比拟,就是天上仙子也比不过她。此联极赞美人之美。
「野艳云争出,幽閒萼并头」——野外的艳色如同云朵争相涌出,幽静的花萼并头而开。以自然景物喻美人之美兼具野艳与幽娴。
「分明呈舞态,只是欠歌喉」——分明呈现出舞者的身段姿态,只是缺少歌喉相配。写美人宜舞不宜歌。
「西子不离水,绿珠长在楼」——西施始终不离水乡,绿珠长住在楼头。以古代美人西施、绿珠比拟,谓美人所居各有所宜。
「娥英若令见,匣取洞庭秋」——倘若娥皇女英见了她,也要把洞庭秋色收入匣中(自愧不如)。
「娥英」为舜之二妃。
「百看百如意,随他作笑颦」——怎么看怎么合人心意,随她是笑是颦都动人。写美人之美无论何态皆可人。
「回钗生溜影,分耀及旁人」——回钗之际生出流丽的影子,光彩分射到旁边的人身上。写美人钗影之辉。
「睡少添自重,思多理注频」——睡眠少反倒添了端庄自重之态,心思多便频频理弄发簪。写美人的举止神态。
「面光滑似水,脂粉不如尘」——面庞光滑得像水一样,就是脂粉也不如尘土般多余(素颜胜过妆饰)。结句赞美人天生丽质。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五言排律形式,以「临镜」为线索贯穿四段,每段从不同角度写美人。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有三:其一,善用「博喻」,以湖州水喻眼波、以西子绿珠喻美人、以野艳幽萼喻姿质,多方设喻而不重复;其二,善写「动态之美」,不写静态的容貌,而写美人笑时添靥、恨时叠蛾、回钗生影的动态瞬间,使美人如在目前;其三,以「比较」与「反衬」突出美人之美,如「仙子不如他」「脂粉不如尘」,皆以退为进,以抑显扬。语言清丽流畅,不事雕琢,是公安派的典型风格。
总体评价
此诗是袁宏道咏美人的代表作之一,充分体现了晚明文学「以趣为美」「以真为美」的审美风尚。诗人不写美人容貌的静态描摹,而是抓住美人晨起梳妆、笑颦变化、钗影流转的动态瞬间,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个鲜活生动的美人形象。全诗虽为咏美人,却不流于轻浮艳俗,而是在细腻观察中见出对美之本身的欣赏与礼赞。尤其「面光滑似水,脂粉不如尘」一联,以素颜胜妆饰收束,既是对美人的最高赞美,也暗含「天然去雕饰」的审美理想,体现了公安派崇尚自然性灵的文学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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