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常侍水轩

明 · 袁宏道

译文

入室翠层层,秋容分外澄。

走进室内,只见翠绿的山色层层叠叠,秋日的景色格外清澈明朗。

花分西内种,树古北朝僧。

花卉是从宫廷西内分出来的品种,古树相传是北朝僧人所栽。

波净寒生簟,峰高夜见灯。

水波清澈碧净,凉意透入竹席;远处山峰高耸,夜晚能望见山上的灯火。

墨光浓淡里,山水赵吴兴。

所藏书画墨色浓淡相宜,山水画的风神如同赵孟頫的手笔。

随意移床枕,无窗不可眠。

在这里可以随意挪动床铺枕席,没有哪扇窗下不能安然入睡。

西山篱落下,流水卷炉边。

西山的影子映在篱笆下面,潺潺流水绕着香炉台蜿蜒流过。

茭叶遮城垒,荻花隐寺田。

茭白的宽叶遮住了城墙堡垒,荻花白穗掩映着寺庙的田地。

儿童私打网,时有白鱼鲜。

孩子们偷偷地撒网捕鱼,时常能打到新鲜的白鱼尝鲜。

竹药崩沙岸,槐根出钓矶。

竹林药草间沙岸崩塌,老槐树的根须伸出钓鱼的石矶之外。

卷帘山放入,打果雀惊飞。

卷起帘子,山色便涌入轩中;敲打果实,雀鸟惊得四散飞走。

护乐添新幕,抛毬换短衣。

为护惜乐人添置了新幕帐,抛球游戏时换上了轻便短衣。

倦来观洗马,?络尽珠玑。

疲倦时便去观赏洗马,马笼头上缀满了珠玉珍宝。

敞屋高临水,卑垣奥作庐。

敞亮的屋宇高高地临水建造,低矮的墙垣围成深邃的内室。

山僧能咒树,童子解医鱼。

山僧会念咒驱使树木,小童也懂得给鱼治病的门道。

剑玦充文具,歌谣集古书。

剑玦之类的物件充当文房用具,收集的歌谣汇编成古雅的书册。

之乎亦不识,糟却几盈虚。

连「之乎者也」这样的字都不甚了了,却在醉饮之间度过了多少盈虚岁月。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袁宏道游访刘常侍水轩之时。刘常侍,即明代内廷常侍刘氏,其水轩傍水而筑,轩窗开阔,远山近水尽收眼底。袁宏道为公安派领袖,倡「独抒性灵,不拘格套」,此诗即以轻灵笔触写水轩所见的秋日清景,分三段层层铺展,从轩中远眺、近处闲居、再到临水幽趣,处处见性灵之真。

逐句解读

「入室翠层层,秋容分外澄」——步入轩中,只见翠色层层叠叠,秋日的容色分外澄澈明净。起笔即以「入室」二字带读者进入水轩,以「翠层层」写窗外远近山色层叠而来。

「花分西内种,树古北朝僧」——轩中花木大有来头,花卉分自宫廷西内所种,古树则传为北朝僧人所植。此联以「西内」「北朝」点出主人身分与轩中花木的来历不凡。

「波净寒生簟,峰高夜见灯」——水面波光净碧,凉意透入竹席;远处山峰高耸,夜中可见山顶灯火。以「寒生簟」写水轩清凉,以「夜见灯」写峰峦之远之高。

「墨光浓淡里,山水赵吴兴」——主人所藏书画墨色浓淡相宜,山水画风似元代赵孟頫(赵吴兴)。此联以书画品鉴点缀主人雅趣。

「随意移床枕,无窗不可眠」——此处闲居随意,可以随心搬移床枕,没有一扇窗前不可安眠。转入第二段,写闲居之适。

「西山篱落下,流水卷炉边」——西山映照在篱笆之下,流水潺潺绕过香炉之旁。

「茭叶遮城垒,荻花隐寺田」——茭白叶片遮掩着城垣堡垒,荻花掩映着寺庙田亩。以「遮」「隐」二字写野趣之浓。

「儿童私打网,时有白鱼鲜」——儿童偷偷地撒网捕鱼,不时可得白鱼之鲜。写水乡生活之趣。

「竹药崩沙岸,槐根出钓矶」——竹林药材间沙岸崩塌,老槐树根伸出钓鱼的石矶。

「卷帘山放入,打果雀惊飞」——卷起帘幕山色便涌入轩中,打落果实惊起雀鸟飞散。

「山放入」三字极佳,写出水轩取景之妙。

「护乐添新幕,抛毬换短衣」——为护惜乐工添置新幕帐,抛球游戏时换上短衣。写主人宴游之乐。

「倦来观洗马,?络尽珠玑」——疲倦时便观赏洗马,马络头上缀满珠玑。「?」字疑为「羁」或「鞍」之残文。

「敞屋高临水,卑垣奥作庐」——开敞的屋宇高高地临水而建,低矮的墙垣深处作居室。转入第三段,写轩的构造。

「山僧能咒树,童子解医鱼」——山僧能念咒语驱使树木,小童懂得给鱼治病。写主人左右之人各有奇术。

「剑玦充文具,歌谣集古书」——剑玦之类充作文房用具,歌谣汇编成古书。写主人风雅好古。

「之乎亦不识,糟却几盈虚」——连「之乎」这样的字也不识,却已醉饮(糟)度过了多少盈虚岁月。结句以谐谑口吻写主人之旷达洒脱,不拘文墨。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五言排律组诗形式,分三段(每段十句)层层展开,结构整饬而笔致轻灵。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有三:其一,善用「通感」与「化静为动」,如「寒生簟」以触觉写视觉之清凉,「山放入」将静态山色写得主动入轩;其二,以「层递法」推展空间,由室内而室外,由近景而远景,由实景而虚境(书画、宴游);其三,语言白描而饶有意趣,如「儿童私打网」「之乎亦不识」,于雅致中见俚趣,这正是公安派「独抒性灵」的典型体现。结句以自嘲口吻收束,化雅为俗,余味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充分体现了袁宏道「性灵说」的诗学主张。全诗不堆砌典故,不雕琢辞藻,以白描手法写水轩居游之趣,清新自然中见性情。三段虽分写不同侧面,却以「闲适」一气贯穿。尤其「卷帘山放入」一联,为历代评家所赏,可谓公安派写景佳句。结句「之乎亦不识,糟却几盈虚」以诙谐作结,既写主人的洒脱,也见诗人自己的胸襟,是典型的晚明文人心态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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