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刘尚书晋川
明 · 袁宏道
译文
记相识,相识黄鹤楼。
记得我们相识,相识是在武昌那黄鹤楼之上。
当时椎齿青衿子,平揖方伯古诸侯。
那时我还是乳齿未脱、身着青衿的少年学子;却能与一方之长、如同古代诸侯般的方伯大人平礼作揖。
书司曹佐敛手愁,公也置几头拄头。
书房里的各司曹佐都束手敛步、满面愁容;公您却安然地放置几案,以头拄着几案而卧。
饮我酒,庭幽幽,千秋如火烧红榴。
您请我饮酒;庭院幽静深幽;那盛开的红榴花如同千秋之火一般炽烈地燃烧着。
东眺晴川西鹉洲,少年桃达躁如猴。
东面可以眺望到晴川阁,西面可以见到鹦鹉洲;少年人轻佻欢跃、躁动不安如同猕猴一般。
枕肱叠膝百自由,攲杯画箸恣嘈休。
枕着胳膊、叠着膝盖,百般自由自在;歪着杯子、用筷子画着,恣意地喧哗。
尔时山翁问余言,乘兴遂作洪山游。
那时山翁问到我说话;我便乘着兴致与您一同作了洪山之游。
中间离合苦不定,长别已经十春秋。
这中间离合聚散苦苦不能安定;我们长别已有十个春秋了。
去年三弟山东来,道公貌腴骨力遒。
去年三弟从山东来;说道公您容貌丰腴而骨力遒劲。
百八串珠不离手,言谈清简风飕飕。
一百零八颗念珠不离您手;言谈清明简淡,风范如同清风飕飕。
未几传公病,又传已小瘳。
没过多久便传来公您患病的消息;又传来已经稍有痊愈的消息。
昨者度门从淮返故里,亲见白旐黄肠出济州。
昨日有人从淮地返回故里;亲眼见到白幡黄肠棺木从济州运了出来。
使我泪眼如江流。
使我的泪眼如同江水一般奔流不止。
三日欲语不得语,枯咽喉。
整整三天想要说话却说不出话来;只有干枯的咽喉。
海内学道几人在,转眼辄为天所收。
海内修习道学的人还有几个活在世上呢?转眼之间就被上天收走了。
去年哭潘去华,又哭我先伯脩。
去年我哭悼了潘去华;又哭悼了我的兄长伯脩。
河枯岳折星辰死,凤凰不鸣鸣鸺鹠。
河水枯竭、山岳崩折、星辰陨灭;凤凰不再鸣叫了,鸣叫的只有那鸺鹠恶鸟。
天公于世岂相雠,或者精光透泄不宜久,高贤大才理当归一丘。
天公对于世人难道是有仇怨吗?或许是这些人的精光透泄太盛,不宜久留于人世;高贤大才按理说终究应当归于一丘黄土。
呜呼既知归一丘,何为银章绯袍白头恋著不得休。
唉,既然知道终究要归于一丘黄土;为什么还要佩着银印、穿着绯袍、顶着白发,恋恋不舍而不能休止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袁宏道哀悼刘晋川尚书之作。刘晋川即刘东星,字晋川,山西沁水人,万历进士,官至工部尚书、河道总督,与袁宏道及李贽(宏道之师)交情深厚。全诗以回忆与刘晋川初识于黄鹤楼起篇,历历叙写二人从武昌到洪山的同游之乐、十年阔别的思念、去年得知其近况的欣慰、未几便闻其病的惊忧、最终亲见其灵柩出济州的痛绝,以"海内学道几人在"的苍凉追问收束,既是一首悼亡之作,也是一首时代之哀歌。全诗叙写如同长篇祭文,细节丰满,情感真挚,是公安派古体诗中以散入诗的典范。
逐句解读
「记相识,相识黄鹤楼。」记得我们相识,相识是在那黄鹤楼上。开篇以"记相识"三字倒装起句,如话本开场,亲切自然。
「当时椎齿青衿子,平揖方伯古诸侯。」那时我还是椎齿未换、身着青衿的少年学子;却能与一方之长、如古代诸侯般的方伯大人平礼作揖。
"椎齿"指少年乳齿未脱,"青衿"为生员之服,"方伯"为一方长官之尊称。
「书司曹佐敛手愁,公也置几头拄头。」书房里的各司曹佐都束手敛步、忧愁不已;公您却安然地放置几案,以头拄着几案而卧。
"头拄头"写其洒脱不羁之态。
「饮我酒,庭幽幽,千秋如火烧红榴。」您请我饮酒;庭院幽静深幽;那盛开的红榴花如千秋之火一般炽烈燃烧。写初识时主人款待与榴花照眼之景。
「东眺晴川西鹉洲,少年桃达躁如猴。」东面可眺望晴川阁,西面可见鹦鹉洲;少年人轻佻欢跃躁动如同猕猴。
"桃达"通"佻达","晴川""鹉洲"皆为武昌地名。
「枕肱叠膝百自由,攲杯画箸恣嘈休。」枕着胳膊、叠着膝盖,百般自由自在;歪着杯子、用筷子画着,恣意喧哗。
"攲杯"指歪斜之杯,"嘈休"为喧闹之声。
「尔时山翁问余言,乘兴遂作洪山游。」那时山翁(一位长者)问到我说话;我便乘兴与您一同作洪山之游。
"山翁"为对某位长者的称呼,"洪山"在武昌。
「中间离合苦不定,长别已经十春秋。」这中间离合聚散苦苦不定;我们长别已有十个春秋了。
「去年三弟山东来,道公貌腴骨力遒。」去年三弟从山东来;说道公您容貌丰腴而骨力遒劲。
"三弟"指袁中道(小修),"山东"为刘东星任官之地。
「百八串珠不离手,言谈清简风飕飕。」一百零八颗念珠不离手;言谈清明简淡,风范如风飕飕。
"百八串珠"为念佛之数珠,可见刘晋川晚年好佛。
「未几传公病,又传已小瘳。」没过多久便传来公您患病的消息;又传来已经稍有痊愈的消息。
"小瘳"为小愈。
「昨者度门从淮返故里,亲见白旐黄肠出济州。」昨日我弟弟(或友人)从淮地返回故里;亲眼见到白幡黄肠(棺木)从济州运出。
"度门"疑为人名或地名,"白旐"为丧幡,"黄肠"为柏木黄心之棺。
「使我泪眼如江流。」使我的泪眼如同江水奔流。
「三日欲语不得语,枯咽喉。」整整三天想要说话却说不出;只有干枯的咽喉。
「海内学道几人在,转眼辄为天所收。」海内学道的人还有几个在世呢?转眼之间就被上天收走了。
"学道"指修习道学/理学之人。
「去年哭潘去华,又哭我先伯脩。」去年我哭悼了潘去华;又哭悼了我的兄长伯脩。
"潘去华"为袁宏道友人,"伯脩"为袁宗道(宏道之兄)。
「河枯岳折星辰死,凤凰不鸣鸣鸺鹠。」河水枯竭、山岳崩折、星辰陨灭;凤凰不再鸣叫,鸣叫的只有鸺鹠恶鸟。
"鸺鹠"为猫头鹰一类的恶鸟,喻小人得志。
「天公于世岂相雠,或者精光透泄不宜久,高贤大才理当归一丘。」天公对于世人难道是有仇怨吗?或许是这些人的精光透泄太盛不宜久留人世;高贤大才按理说终究应当归于一丘黄土。"雠"同"仇","一丘"指坟墓。
「呜呼既知归一丘,何为银章绯袍白头恋著不得休。」唉,既然知道终究要归于一丘黄土;为什么还要佩着银印、穿着绯袍、顶着白发,恋恋不舍而不能休止呢?"银章"为银印,"绯袍"为官员红色公服,此处感叹世人——亦或自况——贪恋官位至老不休。
艺术手法
一是以散入诗。全诗句式长短错落,最短三字("记相识"),最长九字,如同散文一般娓娓道来,不拘格律,正是公安派"信腕直寄"的典型笔法。二是叙事抒情交融。从"相识黄鹤楼"的少年往事,到"长别已经十春秋"的阔别,再到"去年三弟山东来"的近况,最后到"亲见白旐黄肠出济州"的噩耗,叙事层层推进,情感也随之由欢转悲、由思转痛,浑然一体。三是细节传神。
"百八串珠不离手"写刘晋川晚年好佛的从容,"枕肱叠膝百自由"写其早年洒脱之态,"少年桃达躁如猴"写自己年少轻狂之状,皆栩栩如生。四是以理遣悲。
"或者精光透泄不宜久,高贤大才理当归一丘"用一种近乎达观的哲理来排遣悲恸,但末句"何为银章绯袍白头恋著不得休"又陡然转回对人世贪恋的慨叹,一波三折,余味无穷。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如长篇祭文一般的悼亡杰作。袁宏道以时间为经、以情感为纬,将自己与刘晋川从少年相识到中年长别、从听闻近况到亲见灵柩的完整过程娓娓道来,既有"饮我酒,庭幽幽"的温馨回忆,也有"河枯岳折星辰死"的苍凉悲愤。全诗不拘格律、以散入诗、以情贯篇,既有悼亡的真情,又有对"海内学道几人在"的时代之哀,更有"何为银章绯袍白头恋著不得休"的自警自嘲,是公安派古体诗中以散入诗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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