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临漳令王子声 其二

明 · 袁宏道

译文

垂头再哭哭声哑,长夜幽幽悲逝者。

低着头再次痛哭,哭声已经嘶哑难出了;漫长的黑夜里幽暗深沉,我悲哀地悼念着逝去的人。

破玉锤珠可惜人,天何言哉无知也。

如打破美玉、敲碎明珠一般,毁掉了这可惜的人才;老天何尝说过什么话呢,竟是这样毫无知觉啊。

三哭眼酸泪枯欲流不得流,焚香告天愿天为我开咽喉。

第三次痛哭之时双眼发酸,泪水已干涸想流也流不出来了;只好焚香祷告上天,愿老天为我打开这堵塞的咽喉。

颜渊鲁高士,胡为三十一而死休。

颜渊是鲁国的高尚之士;为什么三十一岁便早早死去呢?

灵均楚直臣,云何枯槁江潭望君门而媒蹇修。

屈原是楚国的忠直之臣;为什么却要枯槁于江潭之间,遥望着君王的宫门却无人为之说合呢?

云何为而投阁,贺何为而赋楼。

扬雄为什么要去投阁自尽呢?贺知章又为什么要去赋那楼居之作呢?

渴何为而病马,癞何为而疾牛。

司马相如为什么要患那消渴之疾呢?牛又为什么要患那癞病呢?

龙何愚而触网,鳌何细而随钩。

神龙为什么会愚蠢到触上罗网呢?巨鳌为什么会细小到随钩而被钓起呢?

山何卑而成水,海何升而为丘。

山为什么会低下去而变成了水呢?大海为什么会升起来而变成了丘陵呢?

圣者不能言,愚者不能忧。

圣人也无法说明其中的道理;愚人也不会为此感到忧虑。

释迦与老子,眯矇双白头。

释迦牟尼和老子两位圣人,面对这些也只能眯着眼、迷茫地任由一头白发。

即如王子声,高第十二秋。

就如王子声,登第高中已经有十二个年头了。

穷年只淹蹇,低眉拜督邮。

一年到头只是在仕途上淹蹇不前;还要低眉顺眼地去拜见上官督邮。

谗言复间之,刺心如戈矛。

又有谗言从中挑拨离间;刺心之痛就如同戈矛一般。

缠棺布三尺,栖身土一抔。

缠棺的不过是三尺粗布;栖身的不过是一抔黄土而已。

嗟乎子声,汝生不能一日牙牌黑须拱手长安道。

唉,子声啊,你活着的时候,不能有哪怕一天手持牙牌、黑须飘飘地在长安道上拱手立朝。

又不能拂衣故园补缀先人草。

又不能拂衣归隐到故园之中,去补缀整理先人的遗稿。

万里迢遥魄伴魂,一具瘦骨官送老。

万里迢迢只有魂魄相伴;一具瘦骨就被这官职送到了老死。

福君何其薄,夺君何其早。

赐给你的福分是何等微薄;夺去你的性命又是何等之早。

和氏空有泣,楚国无以宝。

卞和空有献玉的哭泣;楚国再也找不到什么可以作为国宝了。

天不平,地不平,吁嗟乎王子声。

天不平啊,地也不平;唉,王子声啊!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袁宏道哀悼友人王子声之作。王子声名王以明,万历进士,曾任临漳(今河北临漳)县令,与袁宏道兄弟交情深厚。诗人以连绵不绝的哭声起篇,由个人之悲推及天地古今之不可解的大惑,连举颜回早逝、屈原枯槁、扬雄投阁、贺知章赋楼、司马相如病渴、龙鳌触网、山海变迁等一系列反常之事,最终归结为"天不平,地不平"的强烈控诉。全诗以古体写成,不拘格律,一气喷薄,是典型的公安派"独抒性灵,不拘格套"之作。

逐句解读

「垂头再哭哭声哑,长夜幽幽悲逝者。」低着头再次痛哭,哭声已经嘶哑;漫长的黑夜里幽暗深沉,悲悼着逝去的人。开篇以"再哭""哭声哑"写悲痛之极,声嘶力竭。

「破玉锤珠可惜人,天何言哉无知也。」如破玉锤珠一般毁掉了这可惜的人才;老天何尝说话呢,竟然毫无知觉。化用《论语》"天何言哉",反诘苍天无知。

「三哭眼酸泪枯欲流不得流,焚香告天愿天为我开咽喉。」第三次痛哭,双眼发酸,泪水已干涸想流也流不出来;只好焚香祷告上天,愿老天为我打开堵塞的咽喉。极写悲极无泪之态。

「颜渊鲁国高士,胡为三十一而死休。」颜渊是鲁国的高尚之士;为何三十一岁便死去了呢?以颜回早逝衬王子声之可惜。

「灵均楚直臣,云何枯槁江潭望君门而媒蹇修。」屈原是楚国的忠直之臣;为何要枯槁于江潭,遥望君门而无人为之媒说呢?"灵均"为屈原字,"蹇修"为《离骚》中媒人之名。

「云何为而投阁,贺何为而赋楼。」扬雄为何要投天禄阁自杀?贺知章为何要赋《龙吟曲》之类的楼居之作?"投阁"用扬雄投阁事,"赋楼"指贺知章事。

「渴何为而病马,癞何为而疾牛。」司马相如为何要患消渴之疾?牛又为何要患癞病?连用反问。

「龙何愚而触网,鳌何细而随钩。」龙为何愚笨到去触网?巨鳌为何细小到随钩而上?言英才之被毁非其罪。

「山何卑而成水,海何升而为丘。」山为何低下而变成了水?海为何升高而变成了丘陵?言山海变迁、世事无常。

「圣者不能言,愚者不能忧。」圣人不能说出其中的道理,愚人也不会为此忧虑。

「释迦与老子,眯矇双白头。」释迦牟尼与老子两位圣人,也只能眯着双眼任由白发生出。

"眯矇"形容迷茫不解之态。

「即如王子声,高第十二秋。」就如王子声,登第高中已是第十二个秋天。

"高第"指科考名次前列。

「穷年只淹蹇,低眉拜督邮。」一年到头只是仕途淹蹇不前;还要低眉顺眼去拜见督邮。

"淹蹇"指仕途坎坷,"督邮"为汉代郡守属官,县令须听命于之。

「谗言复间之,刺心如戈矛。」又有谗言从中离间;刺心之痛如同戈矛。

「缠棺布三尺,栖身土一抔。」缠棺的不过三尺粗布;栖身的不过一抔黄土。极写其身后之凄凉。

「嗟乎子声,汝生不能一日牙牌黑须拱手长安道。」唉,子声啊,你活着的时候不能有一天手持牙牌、黑须飘飘地在长安道上拱手立朝。

"牙牌"为明代官员所佩,"黑须"指壮年。

「又不能拂衣故园补缀先人草。」又不能拂衣归隐故园,补缀先人的遗稿。

「万里迢遥魄伴魂,一具瘦骨官送老。」万里迢迢只有魂魄相伴;一具瘦骨就被官职送到了老死。

「福君何其薄,夺君何其早。」赐给你的福分是何等微薄,夺去你的性命又是何等之早。

「和氏空有泣,楚国无以宝。」卞和空有哭泣献玉;楚国再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国宝了。以卞和献璞玉反衬王子声之才不为世用。

「天不平,地不平,吁嗟乎王子声。」天不平啊,地不平,唉,王子声啊!以强烈的呼号收束全诗。

艺术手法

一是排比如潮。诗中"云何为而投阁""贺何为而赋楼""渴何为而病马""癞何为而疾牛""龙何愚而触网""鳌何细而随钩""山何卑而成水""海何升而为丘"八句蝉联而出,如潮水奔涌,把天地古今之"不平"罗列殆尽,气势磅礴。二是以哭贯篇。全诗以"哭声哑""三哭眼酸泪枯"的"哭"字起,以"嗟乎子声""吁嗟乎王子声"的"嗟"字收,情感层层推进,一气呵成。三是反问立骨。

"天何言哉无知也""胡为三十一而死休""福君何其薄,夺君何其早"等大量反诘句,将悲痛化为对天道的诘问,使悼亡之作具有了批判现实的力量。四是古体不拘。句式长短错落,三字、五字、七字乃至九字句交错使用,自由奔放,体现了公安派"独抒性灵"的文学主张。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气薄云天的悼友之作。袁宏道不拘格律,以排山倒海的排比和诘问,将个人对友人早逝的悲痛,提升为对天地不公的终极控诉。全诗一气喷薄、酣畅淋漓,既有悼亡的真情,又有哲思的深度,更有对官场淹蹇、谗言害人的现实批判,是公安派古体诗的代表作之一,也是明代悼亡诗中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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