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兴
明 · 袁宏道
译文
白日不可晚,黄金不可为。
白日无法让它迟暮停留,黄金无法凭空造作出来。
夙心探玄理,幽与白云期。
我素来的心愿是探求玄妙的道理,幽居之中与白云相约。
众芳经春歇,秋草过时萎。
百花经过春天便会凋谢,秋草过了时令便会枯萎。
富贵非所欲,经丘以为师。
富贵并不是我所向往的,我只愿以寻壑经丘为师。
贪夫竞荣利,不顾头上霜。
贪婪之人争相追逐荣华利禄,却全不顾及头上已生白霜。
书生谈不朽,眉宇争昂昂。
书生们空谈不朽之功名,眉宇间争相昂然自得。
生前秦项鹿,死后臧谷羊。
生前如秦汉之争逐鹿天下,死后犹如臧谷亡羊一般同归虚妄。
所以逍遥叟,栖志沉墨乡。
所以那逍遥之叟,将心志栖息于沉醉墨乡之中。
道逢一古叟,开唇论紫朱。
路上遇到一位古叟,开口便议论起紫朱正邪之色。
方上而锐下,将无是鲁儒。
他头顶方而下颌尖,恐怕就是所谓的鲁国儒生。
鲁国有微言,儒者窃其肤。
鲁国本有精微的言论,俗儒们只窃取了它的皮毛。
家家飨五城,谁辨鱼目珠。
家家都像享受五城之富般自满,谁又能辨别鱼目与珍珠。
俗尘近不得,远之亦为弋。
世俗尘埃近不得,远避它却也难免被罗网射中。
扰扰色界里,具足清净人。
在纷扰的色界之中,也有具足清净的人。
何边超梦幻,无法过贪嗔。
从何处超越梦幻之境,没有一定之法可以越过贪念与嗔怒。
曹丘一滴水,自然智慧津。
曹溪的一滴法水,自然便是通往智慧的津渡。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袁宏道抒怀言志之作。袁宏道乃公安派领袖,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此诗正体现其鄙薄荣利、追求逍遥的思想。全诗分三层:先言人生短暂、富贵不可求;次斥世儒争名与俗学之浅;终归心于清净无为之道,表现了诗人超脱尘俗、独探玄理的襟怀。
逐句解读
「白日不可晚,黄金不可为」起笔便定下超旷基调:白日不可使其晚留,黄金不可凭空造作,言光阴难驻、外物难求之理。
「夙心探玄理,幽与白云期」写自己素来之心在于探求玄妙之理,幽居之中与白云相约,点出向道隐逸之志。
「众芳经春歇,秋草过时萎」以春花经春而谢、秋草过时而萎为喻,言万物盛衰有时,暗喻荣利不可久恃。
「富贵非所欲,经丘以为师」直陈富贵非我所愿,愿以游历丘壑为师,取《论语》"经丘"(寻壑经丘)之意,表达归隐山水之志。
「贪夫竞荣利,不顾头上霜」笔锋一转,讥刺世俗贪婪之人争竞荣华利禄,却全不顾及头上已生白霜,感叹世人逐利而不觉老之将至。
「书生谈不朽,眉宇争昂昂」又讥书生们空谈不朽之功名,眉宇间争相昂然自得,写儒生之迂腐自矜。
「生前秦项鹿,死后臧谷羊」用典:生前如秦项之争逐鹿(天下),死后则如臧谷亡羊,言无论争天下大事还是小事,最终同为虚妄。
「所以逍遥叟,栖志沉墨乡」结语陈词:所以逍遥之叟将心志栖息于沉醉墨乡之中,寄情文章饮酒以避世。
「道逢一古叟,开唇论紫朱」写路上遇到一位古叟,开口便议论紫朱之色(紫朱喻正与邪、真与伪),引出下文对俗儒的批判。
「方上而锐下,将无是鲁儒」写此人头顶方而下颌尖,恐怕就是所谓的鲁儒(曲阜一带的儒生),暗含讥讽。
「鲁国有微言,儒者窃其肤」言鲁国本有精微之言(指孔门真传),而一般儒者只窃取其皮毛,批判俗儒浅薄。
「家家飨五城,谁辨鱼目珠」写家家都如享五城之富般自得,却谁能辨别鱼目与珍珠(喻真假学问),叹世人不能识别真伪。
「俗尘近不得,远之亦为弋」写俗世尘埃近之不得,远避俗尘却又会被世俗之网所射中,言避世之难。
「扰扰色界里,具足清净人」言纷扰的色界(佛家语,指物质世界)之中,也有具足清净之人,赞真正超脱者。
「何边超梦幻,无法过贪嗔」言从何处超越梦幻之境,没有一定之法可以越过贪念与嗔怒,写修行之难。
「曹丘一滴水,自然智慧津」结语用典:曹丘(指曹溪,禅宗六祖慧能之道场)一滴法水,自然成为智慧之津渡,喻得禅宗真传即可超脱,归心禅悦。
艺术手法
此诗以议论为诗,体现了公安派"独抒性灵"的特点。结构上分三层递进:先立己志,次讥世儒,终归禅理。
"众芳经春歇,秋草过时萎"以自然之景喻人事之理,兴寄深微。
"秦项鹿""臧谷羊"用典精当,以大喻小,见虚妄之同。
"家家飨五城,谁辨鱼目珠"对比鲜明,讽刺辛辣。结尾以"曹丘一滴水"收束,归趣于禅,意境悠远。
总体评价
袁宏道此作集中体现了公安派鄙弃荣利、独抒性灵的思想。全篇以议论为主而辅以比兴,既有对世儒的辛辣讽刺,又有对禅理的深切体悟。语言明畅而用典精当,是袁宏道五古中颇具代表性的抒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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