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恨篇为方子公赋
明 · 袁宏道
译文
种得油麻未长,撇他李子何安。
种下的油麻还没有长成,撇下那李子树怎能安心。
宝枕鸳离丝断,金炉鸭死灰残。
宝枕上的鸳鸯已经分离、丝线已经断绝,金炉里的鸭形香已熄灭、只剩残灰。
忍啼一语两语,缠肠千端万端。
忍住哭泣断断续续说出一两句话,缠绕在心肠里的愁绪却有千头万头。
总角痴儿騃女,接命朝饔晚餐。
那些扎着总角发髻的痴傻儿女,全靠早晚两顿饭食来延续性命。
独自弓形吊影,谁人知煖知寒。
独自一人弓着身子对影自怜,又有谁能知冷知热地来体恤。
天上人间地下,死难鬼难妾难。
无论在天上、在人间、还是在地下,都是死也艰难、做鬼也艰难、做妾也艰难。
赏析
题解
此诗为赠别方子公(方文僎,字子公,袁宏道好友)之作,以六言诗体写离愁别恨。诗中以夫妻离散、骨肉分离的切身之痛比拟友人分别的不舍,又以稚儿幼女、朝饔晚餐的家常细节入诗,将别恨写得真切动人,末以"天上人间地下"三重难字收束,沉痛至极。
逐句解读
「种得油麻未长,撇他李子何安」——油麻种下还没长大,撇下那李子树怎能安心——喻事业未成便要分别。
「宝枕鸳离丝断,金炉鸭死灰残」——绣枕上鸳鸯分离、丝线断绝,金炉中鸭形香已冷、死灰残存——喻情好中道断绝。
「忍啼一语两语,缠肠千端万端」——忍住哭啼断断续续说出一两句话,缠结在心肠中的愁绪却有千万端。
「总角痴儿騃女,接命朝饔晚餐」——那扎着总角发髻的痴儿騃女,全靠早晚两餐延续着性命。
「独自弓形吊影,谁人知煖知寒」——形单影只地弓着身子自吊其影,有谁能知冷知热地关心。
「天上人间地下,死难鬼难妾难」——无论天上、人间还是地下,都是死也难、做鬼也难、做妾也难——三重绝境,痛彻心扉。
艺术手法
全诗以六言写成,节奏舒缓而沉郁,天然适合抒写别恨的缠绵。诗人不写自己的别愁,而是代拟一个妻妾的口吻诉说离别的痛苦,这种"代言体"的手法使别恨更加曲折深婉。起联以植物设喻,油麻未长便须撇下李子,暗喻事业未成便须离别。第二联以鸳鸯、香炉两个闺房意象写情好断绝,精工对仗中含无尽凄凉。第三联"一语两语"对"千端万端",以数量悬殊写愁绪之深。末联"天上人间地下"三重排比,以三个"难"字反复咏叹,达到全诗情感高潮,沉痛至极。
总体评价
此诗以代言体写别恨,构思新颖而情感真挚。六言诗体本属小众,袁宏道却能驾驭自如,在格律限制中写出千回百转的深情。诗中将别恨与家累、孤苦交织,以小见大,以家寓友,既是赠别方子公之作,也是对人生别离之痛的普遍抒写,体现了公安派诗歌以真情动人、不事雕饰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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