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珠行
明 · 于慎行
译文
卖珠老妇发半白,提筐日走宫城陌。
卖珠的老妇人头发已经半白,每天提着竹筐奔走在宫城的小路上。
遍谒朱门不得休,斜倚道旁长叹息。
遍访各家朱门贵族府第都不得休息,只能斜靠在路旁长声叹息。
自言本是绿珠俦,夫婿先朝万户侯。
自称本来是绿珠那样的美人,夫婿是前朝的万户侯。
锦衣夜直铜龙阙,画栋朝开碧玉楼。
夫婿身穿锦衣夜间在铜龙阙值班,清晨打开碧玉楼彩绘的门窗。
尔时秀色新承选,二八嫂婷集内馆。
那时凭借秀美的姿色新近入选,十六岁的娉婷少女们聚集在内馆之中。
小阁微风倚翠屏,閒房落月调金管。
小阁里微风拂过,倚靠着翠色屏风,闲房中落月之下调弄着金管乐器。
罗衣宝靥不胜春,十斛明珠掌上新。
身穿罗衣面贴宝饰的笑脸美不胜收,十斛明珠捧在掌上还簇新发亮。
只言华屋长如海,不道沧溟亦作尘。
本以为华丽的宅第会像大海般长存不变,却没想到沧海之水也会化为尘土。
当时世事一朝变,郿坞黄金实内殿。
当时世事在一朝之间发生变化,郿坞般的黄金堆满了内殿之中。
剑履三千帐下空,鸳鸯七十池边散。
三千名带剑穿履的卫士帐下已经空了,七十对鸳鸯也在池边四处散去。
前年曾向旧门过,新主承恩骤玉珂。
前年曾经从旧日的门前经过,新主人承蒙皇恩,骑着饰玉的马疾驰而过。
今年又望门前道,行马半残生绿草。
今年又望向门前的道路,阻拦通行的木架已经残破半损,长出了绿草。
繁华憔悴看如昨,覆雨翻云何闪烁。
繁华与憔悴看起来恍如昨日,翻云覆雨的世事何等变幻闪烁。
桥上年年阅水流,宫前岁岁看花落。
桥上年复一年地看着流水逝去,宫前一岁一岁地看着落花飘零。
我闻此语涕沾裳,世事悠悠不可量。
我听了这番话,泪水沾湿了衣裳,世事悠悠漫长,实在无法估量。
祗应汉代麒麟阁,千古名垂日月光。
只有汉代麒麟阁上供奉的功臣画像,千古流传的英名与日月同放光辉。
赏析
题解
《卖珠行》是一首叙事性极强的七言歌行,借一位卖珠老妇之口,叙述了权门兴衰、世态炎凉的故事。诗中老妇自言曾是绿珠般的佳人,夫婿为先朝万户侯,自己也曾入选内廷,承恩一时。然而世事骤变,繁华化为尘土,如今只能提筐卖珠,奔走朱门。诗人借这一形象,寄托了对世事无常、权贵难久的深沉感慨,具有以小见大、借古讽今的意义。
逐句解读
「卖珠老妇发半白,提筐日走宫城陌」——卖珠的老妇人头发已经半白,每天提着竹筐奔走在宫城的小路上。
「遍谒朱门不得休,斜倚道旁长叹息」——遍访各家朱门贵第不得停歇,只能斜靠在道旁长声叹息。
「自言本是绿珠俦,夫婿先朝万户侯」——自称本是绿珠那样的美人,夫婿是前朝的万户侯。
「锦衣夜直铜龙阙,画栋朝开碧玉楼」——夫婿穿着锦衣夜里在铜龙阙值班,早晨打开碧玉楼的画栋门窗。
「尔时秀色新承选,二八嫂婷集内馆」——那时凭借秀美的姿色新被选入,十六岁娉婷的少女们聚集在内馆。
「小阁微风倚翠屏,閒房落月调金管」——在小阁中微风拂过倚着翠屏,闲房里落月之下调弄金管乐器。
「罗衣宝靥不胜春,十斛明珠掌上新」——罗衣宝饰的笑脸承受不住春光之美,十斛明珠在手掌上犹如新生。
「只言华屋长如海,不道沧溟亦作尘」——本以为华丽的房屋会长存如海,却不知沧海之水也会化作尘埃。
「当时世事一朝变,郿坞黄金实内殿」——当时世事一朝发生变化,郿坞般的黄金堆满了内殿(指权臣被抄家)。
「剑履三千帐下空,鸳鸯七十池边散」——三千带剑穿履的卫士帐下已空,七十对鸳鸯也在池边散去。
「前年曾向旧门过,新主承恩骤玉珂」——前年曾从旧门经过,新主人承蒙恩宠,骑着玉珂装饰的马飞驰。
「今年又望门前道,行马半残生绿草」——今年又望向门前的道路,阻拦人马的木架已经半残,长出绿草。
「繁华憔悴看如昨,覆雨翻云何闪烁」——繁华与憔悴看起来恍如昨日,翻云覆雨的世事何等变幻莫测。
「桥上年年阅水流,宫前岁岁看花落」——桥上年年看着流水逝去,宫前岁岁看着落花飘零。
「我闻此语涕沾裳,世事悠悠不可量」——我听到这些话,泪水沾湿了衣裳,世事悠悠,实在难以预料。
「祗应汉代麒麟阁,千古名垂日月光」——只有汉代麒麟阁上的功臣画像,千古之名与日月同辉。
艺术手法
全诗以叙事为主,采用乐府歌行体的铺叙手法。开篇"卖珠老妇发半白"以白描手法勾勒人物形象,具有极强的画面感。中间部分以老妇自述的口吻,回溯昔日繁华,"锦衣夜直铜龙阙,画栋朝开碧玉楼"以对仗工整的句式写昔日之盛,与后文"剑履三千帐下空,鸳鸯七十池边散"的衰败形成强烈对比。诗人善用数字——"三千""七十""十斛"——以夸张的数量营造繁盛的气氛。
"郿坞黄金实内殿"用董卓郿坞之典,暗指权臣的覆灭,含蓄而有力。结尾以汉代麒麟阁功臣作对比,表明唯有功业名节才能不朽,将一家一户的兴衰升华为对历史规律的思考,深化了主题。
总体评价
此诗是于慎行歌行体的代表作之一。诗人通过一个卖珠老妇的形象,折射出明代权贵兴衰的普遍命运,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全诗叙事脉络清晰,语言华美而含哀,对比强烈而寓意深远。结尾"祗应汉代麒麟阁,千古名垂日月光"以功业不朽与权势易逝对比,将个人感慨升华为历史哲思,体现了诗人深沉的历史意识与人文关怀,是明代歌行诗中的佳作。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